第一百七十五章 張思秦的幼兒園
西月中旬的一個傍晚，張思秦從幼兒園回來，比平時安靜了許多。
往常他進了院門，會把書包往棗樹底下一扔，蹲下來看那堆土或者追著賈雨跑兩圈。但那天他沒有。他揹著書包慢慢走進東廂房，把書包放在炕沿上，然後在炕沿上坐下來，兩隻腳懸著，沒有晃。秦淮茹正在灶臺邊切菜，看見他安靜的樣子，放下菜刀：“槐，今天在幼兒園怎麼了？”
張思秦沒有馬上回答。他低著頭，用手摸著炕沿上一道劃痕，像是在用指尖量它的長度。“今天老師讓我們說一句話。”他抬起頭，“老師說，每個人都要說一句‘表決心’的話。”
秦淮茹的手停在灶臺邊上，指尖還沾著一點蔥花的水汽：“那你說了嗎？”
“說了。”張思秦低下頭，“我說‘我長大了要當工人’。因為爸爸是工人，我覺得工人挺好的。”
秦淮茹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到他面前蹲下來：“那老師怎麼說？”
“老師沒說什麼。就是讓我再說一句。”他的聲音低了一格，“老師說，要說跟‘偉大領袖’有關的。”
“那你怎麼說的？”
“我說‘我愛毛主席’。”張思秦抬起頭，“這句話是真的。可我說完之後，老師又讓我說了一遍。然後她讓我站到前面去，對著全班說。”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灶臺上的水燒開了，咕嘟咕嘟地響著，但秦淮茹沒有起身去關火，她在圍裙上擦了擦手：“那你說了嗎？”
“說了。”張思秦用手指在炕沿上畫了一道線，“我對著全班說了三遍。”他沉默了一下，“可是媽媽，為什麼一句話要說三遍？我說一遍的時候是認真的，說三遍的時候，就不認真了。”
秦淮茹伸手摸了摸他的頭，他的頭髮在傍晚的光線裡泛著細碎的光澤，像是一層剛被風拂過的淺色麥浪：“有些話，大人讓多說幾遍，是為了讓大家都聽見。”
“可我說的第一遍，大家都聽見了。”張思秦看著她，“為什麼還要說三遍？”
秦淮茹在他旁邊坐下來：“因為有的人怕別人沒聽見。”
張思秦想了一下：“那他們是不相信我？”
“他們相信你。他們只是想確認。”
張思秦沒有再問。他低頭用手指在炕沿上慢慢畫著，像是在重新描那三道己經不需要再被說出口的線。秦淮茹站起來，回到灶臺邊把火關小了一些。她蹲下身，把一根快要掉出灶膛的柴火往裡推了推，撥弄了幾下，重新站首。鍋裡的水不再翻滾了。
晚上，張朝陽回來的時候，張思秦己經睡著了。秦淮茹坐在炕沿上，把白天的事跟他說了。她說話的時候聲音不大，像是怕吵醒睡在隔壁的賈雨，又像是那幾句話還沒找到合適的落點，就先在空氣裡多懸了一會兒。
張朝陽聽完沒有馬上接話。他在桌邊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裡屋門口，往裡看了一眼。張思秦側躺著，小手攥著被角，呼吸均勻，嘴角微微嘟著，像是在夢裡正跟誰爭辯什麼。張朝陽看了一會兒，把門輕輕帶上，回到桌前：“那他明天還去幼兒園嗎？”
“去。他說老師讓他明天再‘表一次決心’。這一次要說得更響亮一些。”
“那你打算怎麼辦？”
“我打算讓他去。”秦淮茹看著張朝陽，“他得學會跟這個世道相處。”
張朝陽沒有反駁，坐回椅子上：“那明天早上，我送他去。”
“你送他，他更不想去了。”
“他不想去，也得去。”
第二天早上，張思秦起來的時候，秦淮茹己經把書包給他收拾好了。他站在門口，低頭穿鞋，繫鞋帶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張朝陽蹲下來，幫他把鞋帶重新系了一遍：“槐，你今天去了幼兒園，老師讓你說話，你就說。說完了，就回來。不用想太多。”
張思秦看著他：“爸爸，你小時候也說過這種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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