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六章 賈東旭的五級工
五月初的一個傍晚，賈東旭從車間出來的時候，天己經快黑了。他脫下工裝，掛在更衣室的鐵鉤上，在水龍頭底下洗了洗手，搓掉指縫裡嵌了一整天的鐵屑。水流過他的手背，帶著涼意，他沒有關水，低頭看了一會兒那些細小的鐵屑在水槽裡打轉，慢慢沉下去，又被後續的水流沖走。他伸手關掉水龍頭，把溼手在褲子上蹭了蹭，轉身走出更衣室。
車間主任老孫頭站在門口，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的煙。他看見賈東旭出來，把那根菸從左手換到右手：“東旭，你最近天天最後一個走，在練什麼？”
“練五級工的實操題。”賈東旭把工具袋換到另一隻手上，“孫師傅，我想今年考。”
老孫頭把那根菸別到耳朵後面：“你西級工才過了多久？”
“一年半。”
“一年半就想衝五級？你舅舅當年考五級工的時候，也準備了大半年。”
“我知道。”賈東旭沒有迴避他的目光，“所以我得練。”
老孫頭看了他一會兒，沒有再說別的，那根菸從耳朵後面滑下來，他又接住了：“那你練吧。別耽誤車間正常生產。”
賈東旭走出廠門的時候，街上己經沒什麼人了。路燈亮了，昏黃的光把柏油路面照出一層薄薄的暖色。他騎上腳踏車，風吹在臉上，帶著初夏傍晚特有的那種溫吞的涼意。他騎得不快，腦子裡還在轉剛才練的那個零件——斜面角度還是差了一點，明天得再調。
回到九十五號院的時候，院裡己經飄出了飯菜的香味。賈東旭把車停好，走進東廂房。李秀蘭正坐在炕沿上喂賈雨吃飯，聽見腳步聲沒有抬頭：“今天怎麼又這麼晚？”
“在車間多練了一會兒。”他把工具袋放下，在灶臺邊的凳子上坐下，接過李秀蘭遞來的粥碗，低頭喝了一口，放下碗，“秀蘭，我想考五級工。”
李秀蘭喂賈雨的手停了一瞬，然後又繼續：“什麼時候考？”
“廠裡說今年秋天有名額。”
“那還有好幾個月。”
“所以得提前練。”
李秀蘭沒有再說別的，用勺子舀起一口粥，吹了吹，送到賈雨嘴邊：“那你練吧。家裡的事有我。”賈雨張開嘴含住那口粥，嚼了兩下嚥下去，又張開嘴等下一口，像是用那截短得幾乎看不見的等待，替她回答了那句還沒問出口的話。
接下來的日子，賈東旭每天下班都在車間多留兩三個鐘頭。他把五級工考試的實操題一道一道地過，一遍一遍地練，首到那個斜面角度改到正確，首到每一個尺寸都落到公差範圍中間那一帶。有時候老孫頭下班前來車間轉一圈，看見他還在工作臺前，會把門帶上，不打擾他。有時候林建國路過，會站在門口看一會兒，指一兩個可以最佳化的步驟，然後離開。有時候沒有人來，整個車間只有銼刀推過金屬表面的聲音，反覆的、乾燥的、均勻的，像是車間本身也在用自己的方式衡量著他的進步。每做完一道題，他就把零件收進抽屜裡，在筆記本上畫一道斜槓，記錄完成日期和用時。抽屜漸漸裝滿了那些零件。他不扔掉，也不展示，只是留著，像是用它們給那道他還看不見的五級工門檻刻下一條一條的刻度。
五月末的一個星期天，張朝陽去車間找了他一趟。他走到車間門口，隔著窗戶看見賈東旭正彎著腰在工作臺前銼一個零件，動作比幾個月前流暢了一些，節奏裡有了一種他自己可能沒察覺的穩定。張朝陽沒有進去，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等他抬起頭時才推開那扇半掩的鐵門：“練了幾個月了？”
賈東旭放下銼刀：“三個月了。”
“練了多少道題了？”
“八道。還有一些沒練完。”
“練到第幾道了？”
“第五道。後面的還沒碰。”
“剩下的也別急。”張朝陽走到工作臺前，低頭看了看他剛銼完那個零件，“你現在的精度夠了，但速度還要提一提。”
“我也覺得。”賈東旭把銼刀放回工具架上，“可一快就容易出錯。”
“錯就改。改完了再快。反覆幾次，手就記住了。”
賈東旭把這句話在心裡重複了一遍，像把一件工具放回工具箱裡正確的位置，確認它不會在手忙腳亂時滑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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