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章 夏天的暴雨
七月的最後一天，京城熱得像一口蒸鍋。從早上開始，天就是鉛灰色的，雲層壓得極低，一絲風都沒有。老槐樹的葉子耷拉著，棗樹上的青棗也不再飽滿，蔫蔫地掛在枝頭。院裡的雞都躲進了窩裡，連平時最鬧騰的麻雀也安靜了。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潮溼的悶熱，像是整個夏天都在等著一場雨來給自己騰出地方。
張思秦蹲在棗樹底下，用小木棍撥弄著那堆土。他沒有說話，只是低頭看著土面上那幾道被他劃出來的線。賈雨坐在門檻上，懷裡抱著一個布老虎，也在發呆。李秀蘭端著盆從灶房出來，看了一眼天色：“這雨要下就快點下，悶死人了。”她把盆放在水龍頭下面，擰開龍頭，水嘩嘩地流出來，衝在盆底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賈張氏站在灶房門口，仰頭看了看天：“今天別出門了。槐，你也不許去幼兒園。”
“為什麼？”
“你看這天，馬上要下雨了。”
張思秦站起來，仰頭看了一會兒，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那堆土。他蹲下來，用小木棍在土堆周圍畫了一圈，像是在給那些還沒長出來的花籽圈一道保護線。
下午三點多，天忽然暗了下來。雲層像是被一隻大手猛地往下按了一把，整個院子都沉進了灰濛濛的暗影裡。風開始刮起來，不大，但一陣一陣的，把老槐樹的葉子吹得嘩嘩響。緊接著，第一滴雨砸了下來。砸在青磚地上，砸出一個銅錢大的深色圓點。第二滴、第三滴，很快就連成了一條線，又連成一片，雨幕密密匝匝地鋪下來，把整個院子都罩在了一層灰白色的水簾後面。
雷聲是從西邊滾過來的。先是沉悶的、低遠的隆隆聲，像是有人在雲層深處推著一輛裝滿了石頭的板車。接著閃電亮了一下，把灰暗的院子在一瞬間照得慘白，老槐樹的輪廓在那一瞬被照得分明，枝丫像是用黑色的墨線勾出來的。雷聲緊跟著炸響，很近，像是就在院子上方劈開了一道口子。
“媽！”張思秦從屋裡跑出來，撲進秦淮茹懷裡。
秦淮茹抱住他：“沒事，打雷呢。進屋去。”
她抱著張思秦剛邁進門檻，又是一道閃電，緊接著一聲巨響。那聲雷不像是從天上來的，倒像是從樹心裡炸出來的，震得窗戶紙都在顫抖。賈雨在屋裡被嚇得哭了起來，李秀蘭趕緊把她抱起來。賈張氏從灶房出來，快步走到屋簷下，仰頭看天。雨更大了，嘩嘩地澆下來，把院子裡的土堆、晾衣繩、石墩全都澆透了。
就在這時，一聲脆響從院子中間傳來——不是雷，是木頭斷裂的聲音。咔嚓一聲，又脆又幹，像是有人把一根乾柴生生掰斷了。賈張氏衝到門口，看見老槐樹的一根大枝丫從樹幹上劈裂開來，歪歪斜斜地懸在半空。枝上的葉子還在往下滴水，樹皮裂開的地方露出裡面淺黃色的木質，茬口參差不齊，像是被撕開的。
“石頭！”賈張氏喊了一聲。
張朝陽己經從屋裡出來了。他站在屋簷下，看著那根斷枝。它沒有完全掉下來，一頭還連在樹幹上，另一頭垂到了地上，把晾衣繩砸斷了。晾在上面的幾件衣裳被壓在枝下，泡在雨水裡。何雨柱也出來了，站在自家門口看了一眼，轉身回屋拿了把柴刀。張朝陽朝他擺了擺手：“現在別動。等雨小了再說。”
何雨柱把柴刀放下，站在門口看著那根斷枝。雨還在下，砸在斷枝的葉子上，發出沉悶的沙沙聲。
“朝陽，那根枝什麼時候斷的？”何雨柱站在門口大聲問。
“剛才那聲響雷。劈下來的。”
“劈到樹了？”
“打偏了。雷沒打中樹幹，但劈斷了一根大枝。”
雨又下了半個多鐘頭，才漸漸小了。從瓢潑變成了細密的水絲，再變成若有若無的毛毛雨。天邊露出一小片淡藍色的天空。賈張氏第一個出了屋，踩著溼漉漉的磚地走到老槐樹底下。她仰頭看了看那根斷枝，又摸了摸樹幹的裂口。裂口不長，但很深，樹皮翻卷著，露出裡面淺色的木質。
“得鋸掉。”張朝陽走出來，站在她旁邊，“不鋸的話，風一吹還會往下掉，砸著人。”
“那鋸吧。”賈張氏退後一步。
何雨柱拿著柴刀過來了，賈東旭也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一把鋸子。兩個人站在斷枝下面商量了一下，決定先把連著樹幹的那部分鋸斷，再把地上的枝幹拖走。何雨柱舉起鋸子，開始鋸。鋸齒咬進木頭裡，發出沉悶的摩擦聲。木屑混著雨水往下掉，落在地上，黏成一小團一小團的。
賈東旭在後面扶著枝幹，防止它突然斷裂時彈出去。張朝陽站在旁邊，用手撐著樹幹。鋸了幾分鐘，斷枝在“咔嚓”一聲中徹底脫離了樹幹，落在地上，濺起一小片水花。
接下來是清理。何雨柱把枝幹鋸成幾截，賈東旭把它們搬到牆根下碼好。那些葉子被雨水泡透了，在地上鋪了厚厚一層。秦淮茹拿了掃帚出來，把散落的葉子歸攏成一堆。李秀蘭抱著賈雨站在門口看，賈雨指著地上的葉子：“媽媽，樹倒了。”
“沒倒。就是斷了一根枝。”李秀蘭說。
張思秦從屋裡出來，站在老槐樹底下，仰頭看著那根被鋸斷的地方。裂口己經用鋸子修整過了，露出一個淺色的平整截面，一圈一圈的年輪清晰可見。他看了一會兒，伸出手，想摸那個截面，又縮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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