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一章 王總工的囑託
八月中旬的一個上午，廠辦通知技術科：王總工要調去市裡參加為期三個月的“學習班”。通知上寫得很簡單，只說“根據上級安排”，沒有解釋更多。張朝陽是從小趙嘴裡聽到這個訊息的，當時他正在工作臺前畫一張圖紙，鉛筆在紙上頓了一下，在標註尺寸的旁邊留下了一個小小的墨點。他放下鉛筆，把圖紙收到一邊，站起來去了三樓。
王總工的辦公室門開著，但裡面沒有人。張朝陽站在門口，看見辦公桌上攤著幾摞檔案，有些己經用牛皮紙繩紮好了，有些還散著。窗臺上那盆綠蘿還在，葉子垂下來，搭在盆沿上，像是還不知道主人要走。他退回走廊，在樓梯口碰見了王總工。王總工剛從樓下上來，手裡拿著一沓信封，看見他，點了點頭：“小張，你來了。”
“王總工，我聽說您要去學習班？”
“嗯。下週走。”王總工走進辦公室，把信封放在桌上，拉過椅子坐下來，指了指對面的位置，“坐。”
張朝陽在對面坐下。辦公室裡很安靜，只有窗外的蟬鳴斷斷續續地傳進來。王總工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牛皮紙袋，放在桌上，用手掌按了按，像是在確認它的厚度：“這個你拿著。”
張朝陽接過來，開啟紙袋，抽出裡面的東西。是一摞技術資料，有蘇聯裝置的原始圖紙影印件，有廠裡自己畫的改進方案，還有幾份手寫的工藝筆記。每一份都標註了日期和專案名稱，字跡工整，是王總工親手寫的。
“這些資料是我這些年攢下來的。”王總工摘下眼鏡放在桌上，“蘇聯那批裝置，有些備件己經停產了，壞了就得自己造。這些圖紙和筆記，是咱們自己摸索出來的替代方案。我之前沒交給廠裡歸檔，怕放在檔案室裡沒人看得懂，時間長了就丟了。”他看著張朝陽，“你拿著。以後有用。”
張朝陽把資料一份一份地翻看了一遍，又放回紙袋裡：“王總工，您去學習班，三個月就回來了。到時候您再管。”
“三個月是往短了說。”王總工的聲音很平，“去了之後多久回來，我自己也說不準。”他把眼鏡重新戴上，“小張，你知道現在的形勢。技術科需要有個人穩住。周師傅年紀大了，小趙成分有問題，林建國也還在被盯著。只有你——根正苗紅，技術過硬，劉廠長信任你，工人也服你。”
“王總工，我……”
“我不是在交代後事。”王總工打斷了他，語氣裡帶著一絲極淡的、像是很久沒有用過的鬆動，“我是在交代該交代的事。這些資料，放在你手裡，比放在任何地方都安全。”
張朝陽把牛皮紙袋收好，放在膝蓋上：“您放心，這些資料我保管好。一份不丟。”
“不是保管好。”王總工站起來，走到窗前，把窗戶開了一條縫，讓外面的熱風灌進來，“是看懂它。這些圖紙和筆記，你回去一頁一頁地看，把裡面的東西吃透。以後裝置出了問題，你就能自己解決。”
張朝陽看著他站在窗前的背影，沒有說“好”，也沒有說“我記住了”。他只是站起來，把紙袋抱在懷裡。王總工轉過身來，看了他一眼：“你姐夫當年也是這樣的。技術上的東西，從來不指望別人。”
“王總工，您什麼時候走？”
“下週三。”
“那我下週二把您辦公室裡的東西整理一下，該歸檔的歸檔，該留給您的留給您。”
王總工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中午，張朝陽把那個牛皮紙袋放進了技術科自己的櫃子裡，鎖好。小趙端著飯盒走過來，看見他鎖櫃門的動作：“朝陽，王總工跟你交代什麼了？”
“把一些技術資料交給我保管。”
“什麼資料？”
“蘇聯裝置的備件圖紙，還有一些工藝筆記。”張朝陽在桌前坐下，“他怕檔案室的人看不懂，放久了就丟了。”
小趙沉默了一下：“他是不是不打算回來了？”
“他說三個月。”張朝陽開啟飯盒，“但他說不準。”
小趙沒有再問。他低頭吃了幾口飯，又抬起頭：“那你打算怎麼辦？”
“先看。把裡面的東西看懂。”
小趙點了點頭，低頭繼續吃飯。食堂里人來人往，嘈雜的聲音把他們的對話淹沒在背景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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