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總工給我的。他要去學習班，把這些資料留給我。”
“什麼資料？”
“蘇聯裝置的備件圖紙，還有他自己寫的工藝筆記。”張朝陽拿起一張圖紙，看了看上面的標註，“有些東西廠裡的檔案室沒有，只有他手裡有。他怕丟了。”
秦淮茹在旁邊坐下來，看著那些圖紙上密密麻麻的線條和數字：“你能看懂嗎？”
“現在看不太懂。得花時間。”
“那你就看。”秦淮茹把粥碗推到他面前，“先吃飯，吃完再看。”
張朝陽把圖紙放回紙袋裡，端起粥碗，低頭喝了一口。張思秦坐在秦淮茹腿上，用小勺戳著碗裡的紅薯塊，戳了幾下又停下來，歪著頭看那個牛皮紙袋：“爸爸，那是書嗎？”
“是圖紙。”
“圖紙是幹什麼的？”
“畫機器的。”
張思秦想了一下：“那你會畫嗎？”
“會一點。還得學。”
張思秦沒有繼續問。他低頭繼續戳紅薯，把那一小塊紅色的薯肉搗成了泥。
夜深了，張思秦己經睡著了。張朝陽把那個牛皮紙袋拿到桌前，打開臺燈——是去年廠裡發的，一個綠色的鐵皮燈罩，光線聚攏在桌面上，把圖紙照得清清楚楚。他翻開第一份圖紙，對照著旁邊的工藝筆記，一頁一頁地看。有些地方他能看懂，有些地方需要反覆琢磨。他在筆記本上記下關鍵詞和疑問，準備明天去問老周。
秦淮茹坐在炕沿上，看著他在燈下的背影。燈光把他的輪廓映在牆面上，隨著他翻頁的動作輕輕晃動。她看了一會兒，站起來，端了一杯溫水放在他手邊，然後回里屋去了。門開著，她能聽見他偶爾翻動紙頁的聲音，和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那些聲音很輕，但很穩，像是有人正在用一根細小的刻刀，一點一點地把什麼東西刻進這個夜晚的木板裡。
第二天，張朝陽帶著幾頁抄下來的問題去了車間找老周。老周正蹲在一臺車床前面調整卡盤，聽見腳步聲沒有抬頭：“來了？”
“周師傅，有幾個問題想請教您。”
老周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油汙，接過他遞來的紙頁，看了一遍：“這些是王總工的筆記？”
“嗯。他把資料留給我了。”
老周沒有再問，把紙頁翻到第二頁，指著上面一行數字：“這個工藝引數，當年是我跟他一起試出來的。那時候我們做了十七次試驗，才把廢品率降到百分之五以下。”他抬起頭，“這些筆記他寫了好幾年，一首沒給廠裡。你知道為什麼嗎？”
“他說怕放檔案室裡丟了。”
“不只是怕丟。”老周把紙頁還給他，“他是怕落到不該落的人手裡。這些圖紙和筆記，是軋鋼廠的底子。誰拿去了，都能拿捏廠裡的命脈。”
張朝陽把紙頁收好：“那現在放在我這兒，您放心嗎？”
老周看了他一眼：“你姐夫當年也是管這些資料的。他走了以後，王總工接的手。現在王總工走了，你接。沒什麼不放心的。”
張朝陽沒有再多說。他把紙頁摺好放進口袋裡，轉身要走。老周在身後叫住了他：“小張。”
“嗯？”
“你把那些資料看懂之前，別跟別人提。”老周重新蹲下來，繼續調整卡盤，“包括你媳婦。”
張朝陽站在車間門口，看著老周低頭工作的背影，沒有問為什麼。他點了點頭，推門走了出去。走廊裡的燈還沒開，光線昏昏沉沉的，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摸了一下那幾頁摺好的紙，確認它們還在，然後沿著走廊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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