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陽，技術科以後怎麼走？”林建國放下碗，“王總工走了，周師傅年紀大了，小趙成分問題解決了但資歷還淺。技術科得有個主心骨。”
“你來。”張朝陽說。
林建國愣了一下：“我？”
“你的理論底子比我強，蘇聯資料你能看懂，廠裡的裝置你最熟。主心骨你當。”
“那你呢？”
“我管實操和工藝。”張朝陽夾了一筷子菜，“你管理論和設計。小趙管實驗資料。周師傅把關。分工清楚，誰也不礙誰。”
林建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行。”
酒喝到一半的時候，何雨柱從外面進來了。他聞見酒味，站在門口看了一眼：“喝上了？”
“進來坐。”張朝陽給他也倒了一碗。
何雨柱在桌邊坐下來，端起碗喝了一口，皺起眉：“這酒夠烈的。”
“林建國帶來的。”
“建國，你今天怎麼想起請朝陽喝酒了？”何雨柱夾了一塊肉。
“審查結束了。”林建國說，“我來謝謝他。”
“謝什麼？謝他幫你整理材料？”
“謝他沒躲。”林建國看著張朝陽。
何雨柱沒有再追問。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放下碗，看了看桌上的三個人。煤油燈的光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像是三根不同長短的樹樁，被燈芯的火苗拼在了同一個平面上。窗外老槐樹的葉子在夜風裡沙沙響，棗樹上的青棗被風吹得微微晃動。賈東旭從外面進來，在門口站了一下，看見三個人的情形，沒有進去，轉身去了灶房，拿了一碟花生米過來放在桌上，又退了出去。
酒喝到後來，林建國的話多了起來。他講起剛來廠裡時的事——第一次看見蘇聯裝置時看不懂圖紙，回去翻了半個月字典；第一次獨立做方案被老周打回來重做了七遍；第一次去北京圖書館查資料，在公交車上把筆記本落在座位上，找了三天才找回來。他講這些的時候，聲音不大，像是在翻一本己經翻過很多遍的舊書，裡面的內容己經不再新鮮，但每一頁都還留著當時的指紋。
張朝陽聽著，偶爾插一兩句。何雨柱喝完自己碗裡的酒，把碗放下，站起來：“我先回去了。明天還要早起。”他走出門的時候在門口站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然後拉上門，腳步聲穿過中院，消失在月亮門後面。
林建國最後也走了。他站起來的時候，腳步稍微晃了一下，扶住桌沿站穩了：“朝陽，那兩瓶酒，一瓶喝了，一瓶留著。下次你有好事的時候再喝。”
“行。”
林建國走到門口，停了一步。他沒有回頭，聲音從門框邊上傳來：“朝陽，我說的話，你記住了。”
張朝陽坐在桌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裡。煤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他伸手把燈芯撥了撥，火苗重新穩住了。秦淮茹從裡屋出來，把桌上的碗筷收走。張思秦己經睡著了，那朵野花還放在桌角，花瓣有些蔫了，但顏色還在。
“喝多了？”秦淮茹問。
“沒多。就是話多。”
“林建國平時話不多。今天說了不少。”
“他心裡的事放下了。”張朝陽把碗裡最後一口酒喝完，“放下了就好。”
秦淮茹端著碗筷去了灶房，水聲嘩嘩地響起來。張朝陽坐在桌前，把王總工那份資料重新翻開，繼續往下看。檯燈的光聚攏在紙面上，把那些線條和數字照得清清楚楚。窗外，秋天的夜風正在一點一點地把院子裡的暑氣吹散，那些還沒落定的葉子在風裡輕輕搖晃，像是替今天這個日子畫了一個不太圓卻很穩的句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