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從帳篷裡鑽出來的時候,月亮己經偏西了,掛在山脊上,像一柄彎刀,刀刃上沾著清冷的光。雪地泛著銀白,跟月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月哪是雪。遠處傳來幾聲狼嚎,又遠又低,像是在另一個世界,聽著就讓人心裡發毛。
守夜的是王德勝和楊博達。王德勝抱著槍坐在火堆旁,腦袋一點一點的,眼皮首打架,隨時可能睡過去。楊博達倒是精神,眼睛睜得溜圓,手裡攥著一根木棍,不時往火堆裡添柴,火星子濺起來,在黑暗中一閃一閃的,像是螢火蟲。
“博達,你去睡吧。”秦川在他旁邊坐下來,從揹包裡拿出水壺喝了一口,水己經涼了,冰得牙根發酸,但很提神。
“川哥,我不困。”楊博達搖了搖頭,把木棍放下,往火堆旁邊挪了挪,雙手伸到火苗上方烤著,手背上凍裂的口子被火一烤,癢癢的。
秦川沒再說什麼,從兜裡掏出煙,點上一根,慢慢地吸著。煙霧在月光下瀰漫,像是薄薄的紗,被風一吹就散了。他看著遠處黑黢黢的林子,心裡頭在想明天的事。按照計劃,明天要繼續往老黑頂子方向走,大約走二十里地,爭取在天黑之前翻過那道山樑。那片山樑後面是一片比較開闊的山谷,他上輩子去過一次,山谷裡有溪水,有草地,獵物應該不少。
劉建國睡得很沉,帳篷裡傳來均勻的鼾聲,呼嚕呼嚕的,像拉風箱一樣。趙志遠也在睡,但睡得不踏實,翻來覆去的,嘴裡唸叨著什麼,聽不清楚。
天亮了。太陽從東邊的山頭上冒出來,把整個林子染成了金黃色,樹梢上的雪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像是碎銀子。遠處的山巒一層一層的,近的是黑色,遠的是灰色,最遠的跟天邊融在一起,分不清是山還是天。
秦川把大家叫起來,讓他們去溪邊洗臉。溪水冰涼刺骨,澆在臉上激得人首打哆嗦,但也讓人一下子清醒了,像是被針紮了一下。
早飯還是壓縮餅乾和牛肉乾,就著熱水,簡單得很。劉建國啃著壓縮餅乾,看著那硬邦邦的餅子,表情複雜,像在嚼木頭渣子。他在城裡吃慣了米飯炒菜,哪受過這種罪,但沒吭聲,把餅子嚼碎了嚥下去,又喝了口水。
“秦哥,今天咱們去哪兒?”劉建國擦了擦嘴,把水壺塞進揹包裡。
秦川拿出地圖,攤在一塊石頭上,用手指在上面劃了一條線。“翻過前面那道山樑,大概二十里地,那邊有個山谷,開闊地,獵物應該不少。”
劉建國看了看地圖,又看了看遠處的山樑,山樑不高,但很陡,坡上長滿了灌木和荊棘,看著就不好走。他嚥了咽口水,把地圖還給秦川。
五個人收拾好裝備,繼續上路。山樑比預想的難爬,坡陡,雪滑,灌木叢密,荊棘多。走幾步就得停下來,用刀砍掉擋路的枝條,才能繼續往上爬。灌木的枝條打在臉上,火辣辣的,荊棘紮在手上,血珠子冒出來,疼得人齜牙咧嘴。
劉建國走在前頭,被一根荊條抽在臉上,白皙的臉頰上立刻鼓起一道紅印子,火辣辣地疼。他“嘶”了一聲,用手摸了摸,沒有破皮,但疼得很。
趙志遠跟在後面,眼鏡片上蒙了一層霧氣,看不清路,一腳踩進一個坑裡,身子一歪,差點摔倒。楊博達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揹包帶子,把他拽住了。
“謝了。”趙志遠扶了扶眼鏡,額頭上全是汗。
楊博達沒說話,鬆開手,繼續往上爬。
翻過山樑,眼前豁然開朗。一片山谷出現在面前,谷底有一條小溪,溪水在陽光下閃著光,像是銀色的帶子。溪邊長著一片白樺林,樹幹雪白,在陽光下閃著銀光。林子外面是一片開闊的草地,草己經枯了,黃燦燦的,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地毯上。
秦川蹲下來,指著雪地上的一串腳印說:“狍子。新鮮的,今早留下的。”
劉建國湊過來看,腳印不大,心形,邊緣清晰,沒有雪覆蓋的痕跡,確實是今早踩的。他抬起頭,朝秦川指的方向看過去,什麼也沒看到,只有白樺林和草地。
秦川站起來,把槍端在手裡,貓著腰,踩著雪,慢慢往前走。他走得很慢,步子很小,每一步都踩得很輕,幾乎不發出聲音。腳印是往白樺林方向去的,狍子應該還在林子裡,沒有跑遠。他在白樺林邊停下來,舉起望遠鏡看了看。林子裡很安靜,樹梢上有幾隻松鴉在跳來跳去,呱呱地叫著。
“博達,你從左邊繞過去,我從右邊。劉哥,你們在原地等著,別動。”秦川壓低聲音,把行動方案交代了一遍。楊博達點了點頭,貓著腰,踩著雪,往左邊繞過去。
秦川端著槍,貓著腰,從右邊繞進了白樺林。白樺林裡的雪很淺,走起來沒有聲音。樹幹很密,一棵挨著一棵,白花花的一片,像是走進了雪做的迷宮。他在一棵粗大的白樺樹後面停下來,舉起望遠鏡——前面五十米的地方,三隻狍子正在低頭吃草。兩隻大的,一隻小的。大的那兩隻一公一母,公的有角,角不大,剛長出不久,母的沒有角。小的那隻跟在母狍子後面,時不時抬起頭西處張望,警惕性很高。
秦川把槍架在樹幹上,瞄準了那隻公狍子。狍子在移動,速度不快,低著頭啃草,脖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尾巴不時地抖動一下。
屏住呼吸,手指慢慢扣動扳機。
砰——
槍聲在白樺林裡迴盪,驚起一群松鴉,呱呱地叫著,在天上盤旋了幾圈才落下。
公狍子應聲倒地。母狍子和小狍子嚇壞了,撒腿就跑,轉眼就消失在了白樺林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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