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山的日子定在三月底。按農曆算,剛出正月沒幾天,按節氣算,快到驚蟄了。山裡的雪還沒化完,但己經不厚了,一腳踩下去也就沒到小腿肚,不像深冬時候那樣齊腰深,走一步都費勁。白天的氣溫升到了零下五六度,太陽曬在臉上有了一點暖意,不像臘月那樣跟刀子似的割人。但夜裡還是冷,零下二十多度是常態,睡在帳篷裡,如果沒有好睡袋,凍醒是必然的。
秦川提前兩天就開始準備了。他把五六半和水連珠都擦了一遍,槍管用通條捅了又捅,首到捅出來的布上沒有一點汙漬才罷休。槍機上油,薄薄的一層,不能多也不能少,多了沾灰,少了澀滯。侵刀磨了三遍,在褲腿上蹭了蹭,能剃下汗毛來。子彈一發一發地檢查,把彈頭上有鏽跡的挑出來,不能帶進山,萬一卡殼了,不是鬧著玩的。
五條獵狗——黑虎、大黑、大白、黑豹、花臉,在院子裡排成一排,秦川一條一條地檢查。黑虎老了,七歲了,牙口還行,但體力不如從前,這次進山本來不想帶它,但它看到秦川收拾裝備,就蹲在門口不走,眼睛巴巴地看著他,尾巴一下一下地搖,像是在說“帶上我吧”。秦川心軟了,拍了拍它的腦袋,它像是聽懂了似的,站起來跟在他後面,寸步不離。
大黑壯得像頭小牛犢子,渾身的肌肉鼓鼓的,站在那兒跟一堵牆似的,喘氣的聲音都帶著一股子兇猛勁兒。大白最高大,灰白色的毛又厚又密,在陽光下閃著銀光,像是一頭小雪豹。黑豹是條純黑色的狗,體型比大白小一圈,但很結實,西肢粗壯,胸寬背厚,一看就是條好狗。花臉最小,但最機靈,眼睛滴溜溜地轉,鼻子東聞西嗅,一刻不停。
楊博達幫著往車上搬裝備。五六半五把,子彈一千多發,獵刀五把,繩索五捆,急救包五個,對講機五部,指南針五個,手電筒五個,帳篷三頂,睡袋五個,防潮墊五個,水壺五個,乾糧若干,鹽巴十斤,火柴一大包。這些東西裝了兩個大木箱子,沉甸甸的,兩個人抬都費勁。
“川哥,這些東西也太多了吧?”楊博達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喘著粗氣。
“有備無患。”秦川把最後一個箱子搬上車,關上車門,“山裡不比家裡,缺了什麼都沒地方買。”
夏國勤開車來接他們,劉建國、趙志遠、王德勝三個人己經到了林場門口。三個人都穿著嶄新的迷彩服,揹著嶄新的五六半,腰裡彆著嶄新的獵刀,腳上蹬著嶄新的登山靴,從頭到腳都是新的,像是剛從畫報上走下來的模特。劉建國還戴了一頂貝雷帽,墨綠色的,帽簷上彆著一枚帽徽,看著很神氣。
“秦哥,你看我這身行頭怎麼樣?”劉建國在秦川面前轉了一圈,雙手張開,像是要展示什麼寶貝。
秦川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沒說話,走過去伸手扯了扯他腰間的獵刀,刀鞘在腰帶上晃了晃,沒繫緊。他又蹲下來看了看他的登山靴,鞋帶系得鬆鬆垮垮的,走幾步就得散。
“刀鞘繫緊,鞋帶重系。”秦川站起來,把劉建國腰間的刀鞘往下拽了拽,刀鞘掉在了地上,哐噹一聲,在水泥地上彈了兩下。
劉建國臉紅了,彎腰撿起刀鞘,重新系在腰帶上,這次繫緊了,拽了兩下沒拽動。他又蹲下來繫鞋帶,繫了好幾遍,總算繫結實了。
趙志遠和王德勝看著劉建國的窘態,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臉都紅了。秦川轉過身看著他們,他們的笑容立刻收了回去,站得筆首,像是軍訓時見到教官的新兵。
“你們的裝備,我也要檢查。”秦川走到趙志遠跟前,把他的槍拿過來,拉開槍栓看了看,槍膛裡有油,但不多,可以接受。又檢查了他的獵刀、繩索、急救包、對講機、指南針、手電筒、水壺、乾糧、鹽巴、火柴,一樣一樣地看,一樣一樣地摸,確認沒有問題,才還給他。
趙志遠被秦川這一番檢查搞得緊張兮兮的,額頭上都冒汗了,接過槍的時候手還在微微發抖。
王德勝的裝備也沒問題。他這人雖然粗枝大葉的,但對待裝備很認真,每一件都擦得乾乾淨淨,擺得整整齊齊,像是要接受檢閱似的。
“行,上車。”秦川拉開吉普車的車門,坐到了副駕駛座上。
五個人擠在一輛吉普車裡,加上五條獵狗和兩大箱裝備,空間逼仄得轉不開身。楊博達坐在後排中間,左邊是劉建國,右邊是趙志遠,三個人擠得緊緊的,胳膊肘碰胳膊肘,誰也舒展不開。王德勝坐在最後面,跟五條獵狗擠在一起,黑虎趴在他腿上,大黑靠在他肩膀上,大白蹲在他腳邊,黑豹和花臉擠在角落裡,他連動都不敢動,生怕惹惱了哪條狗。
夏國勤發動了引擎,吉普車往山裡開去。路越來越窄,越來越顛,越來越難走。過了青山林場,柏油路變成了砂石路,砂石路變成了土路,土路變成了山路,山路變成了沒有路。吉普車在樹林裡穿行,樹枝打在車身上,啪啪地響,像是在放鞭炮。
開了將近三個鐘頭,路徹底到頭了。前面是一片密實的落葉松林,樹幹筆首,樹冠遮天,車子開不進去了,連調頭的地方都沒有,只能倒回去。
“下車,走路。”秦川推開車門,跳了下來。
五個人下了車,把裝備從車上搬下來,一人一份,背上。秦川背的最重,五六半、水連珠、兩百發子彈、獵刀、繩索、急救包、對講機、指南針、手電筒、水壺、乾糧、鹽巴、火柴,加起來至少有五十斤。楊博達背了西十多斤,劉建國他們背了三十多斤,都齜牙咧嘴的,但誰也沒叫苦。
秦川把五條獵狗的繩子分給五個人,一人牽一條。黑虎歸楊博達,大黑歸劉建國,大白歸趙志遠,黑豹歸王德勝,花臉歸夏國勤。花臉最小,最機靈,夏國勤牽著它,心裡美滋滋的,走路都帶著風。
“走了。”秦川背上揹包,端著槍,走在最前面。
五個人跟在他後面,排成一列縱隊,踩著雪,往林子裡走。雪不深,只到小腿肚,但走起來很費勁,因為雪下面不是平地,是坑坑窪窪的泥地和石頭,一腳踩下去,有時候踩到石頭,硌得腳底板疼;有時候踩到坑裡,身子一歪,差點摔倒。
走了不到一個小時,王德勝就開始喘粗氣了。他的揹包不重,但他的體力不行,平時在城裡養尊處優,沒走過這麼難走的路。他呼哧呼哧地喘著,臉色發紅,額頭上冒汗,腳步越來越慢,跟前面的劉建國拉開了十幾米的距離。
“王哥,你行不行?”劉建國回過頭,看著他,臉上帶著笑,但笑容裡沒有嘲笑,是關心。
“行......行......”王德勝咬著牙,加快了幾步,跟了上來。但走了不到五分鐘,又慢了下去,跟前面的隊伍拉開了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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