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豬群被消滅後,山谷裡安靜了兩天。
那六頭野豬的屍體被處理乾淨後,肉塊用樺樹皮和松枝蓋好,埋在營地旁邊的雪堆裡。秦川說這叫“雪窖”,東北老跑山的都用這個法子儲存肉食——雪是天然的冰箱,零下二十多度的低溫,肉凍得邦邦硬,放一個月都不會壞,比城裡的冰箱還好使。六頭野豬的肉少說也有上千斤,吃不完也帶不走,只能就地埋了,等下次來的時候再挖出來。
這兩天,秦川帶著大家在附近的林子裡轉悠,打了幾隻狍子和梅花鹿,權當練手。劉建國的槍法進步了不少,十槍能中七八槍,雖然打的都是固定目標,但比剛進山的時候強多了。趙志遠還是老樣子,槍法不差,但膽子小,看到獵物就緊張,一緊張就打偏,打偏了就更緊張,惡性迴圈,怎麼都跳不出來。王德勝膽子大,槍法也好,但太冒進,好幾次差點把自己置於險地,被秦川罵了幾次,收斂了一些,但骨子裡的那股莽勁兒還在,時不時就冒出來。
秦川把他們的表現看在眼裡,記在心裡。劉建國可以培養,這個人有毅力,肯下苦功夫,雖然天賦一般,但勤能補拙。趙志遠不行,他太精明了,精的人往往不肯拼命,打獵這種事,不拼命是不行的。王德勝也不行,他太莽撞了,莽撞的人容易出事,打獵這種事,不怕你槍法差,就怕你不知死活。
進山的第五天,秦川決定往更深處走。老黑頂子就在前面,翻過前面那道山樑就到了。那片林子他上輩子去過幾次,知道里面的地形和獵物分佈——熊多,野豬多,鹿也多,但地勢險要,山高溝深,沒有經驗的獵手進去容易迷路,一迷路就是死路一條。
早上出發的時候,天還沒亮透。山谷裡起了薄霧,白茫茫的,像是有人在地上鋪了一層紗。能見度很低,看出去不到五十米,再遠的地方就是一片模糊的白,什麼都看不清。劉建國走在他後面,趙志遠和王德勝跟在後面,楊博達斷後,五個人排成一列縱隊,踩著雪,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山樑比預想的難爬。坡很陡,少說有六七十度,有些地方几乎是垂首的,得手腳並用才能爬上去。雪很滑,一腳踩不穩就往下溜,溜下去幾米,前面的路就白爬了。灌木叢很密,枝條打在臉上,火辣辣的,荊條紮在手背上,血珠子冒出來,疼得人齜牙咧嘴。
劉建國爬在前面,被一根荊條抽在臉上,白皙的臉頰上立刻鼓起一道紅印子,火辣辣地疼。他“嘶”了一聲,用手摸了摸,沒有破皮,但疼得很,眼淚都快掉下來了。趙志遠跟在後面,眼鏡片上蒙了一層霧氣,看不清路,一腳踩進一個坑裡,身子一歪,差點摔倒,揹包帶子掛在了一根樹枝上,整個人吊在半空中,像個鐘擺一樣晃來晃去。楊博達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揹包帶子,把他拽了上來,拽上來的時候趙志遠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謝了。”趙志遠扶了扶眼鏡,額頭上全是汗,手還在抖。
楊博達沒說話,鬆開手,繼續往上爬。
翻過山樑,己經是中午了。陽光從雲層裡透出來,照在山谷裡,暖洋洋的,像是春天的太陽。山谷比他們之前待的那個大得多,一眼望不到邊,谷底有一條大河,河水還沒完全解凍,冰層下面有水流的聲音,嘩啦嘩啦的,像是有人在唱歌。河兩岸是大片的落葉松林,樹幹筆首,樹冠遮天,林子裡光線昏暗,像是黃昏時分。
秦川蹲下來,看了看雪地上的腳印。
熊的腳印。
很大,很深,間距很大。這隻熊不小,少說也有七八百斤。腳印還很新鮮,邊緣沒有雪覆蓋的痕跡,是今天早上留下的,應該就在附近。
“秦哥,是熊?”劉建國湊過來,看到那串腳印,眼睛亮了,像兩盞燈泡。
秦川點了點頭,順著腳印往前看。腳印往林子深處延伸,穿過了那片落葉松林,消失在了遠處的灌木叢後面。他站起來,把槍端在手裡,貓著腰,踩著雪,慢慢往前走。腳印越來越深,間距越來越大,熊的步子很大,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在雪地裡留下深深的印坑。
走了大約二十分鐘,腳印在一片灌木叢前面消失了。秦川停下來,舉起望遠鏡,朝灌木叢後面看過去——一棵巨大的落葉松,樹幹粗得三個人都抱不住,樹根底下有一個洞,洞口朝南,洞口邊上的樹皮被蹭得溜光水滑,沾著不少黑毛。
熊倉子。
秦川的心跳加快了一些。他放下望遠鏡,壓低聲音對身後的人說:“熊在洞裡,冬眠。你們退後,找個地方躲好。博達,你跟我上。”
楊博達點了點頭,端著槍,貓著腰,跟在秦川后面。劉建國他們退到一塊大石頭後面,蹲下來,探出頭,看著秦川和楊博達的一舉一動,大氣都不敢出,連呼吸都放輕了。
秦川走到洞口側面,蹲下來,用刀背在樹幹上敲了三下——咚,咚咚。停了一會兒,又敲了三下——咚,咚咚。
洞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呼嚕聲停了。熊醒了。
秦川退後幾步,站到一棵大樹後面,端著槍,槍口對準洞口。楊博達站在他右邊,也端著槍,槍口對準洞口,手指搭在扳機上,隨時準備扣動。
洞裡傳來一陣沉重的呼吸聲,呼哧呼哧的,像是在聞什麼味道。然後是一陣沉悶的低吼,那聲音從洞裡傳出來,悶雷似的,震得人胸口發悶,樹幹上的雪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來了。”秦川低聲說,聲音很輕,但很穩。
話音剛落,洞口裡探出一個黑乎乎的大腦袋。一頭巨大的黑熊從洞裡爬了出來。
好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