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找到劉建國的時候，他正在林業局的辦公室裡喝茶看報。
林業局的辦公樓是一棟三層的老建築，灰色的磚牆，木頭的門窗，樓梯扶手是鐵管的，踩上去咚咚響。劉建國的辦公室在二樓，朝南，不大，但收拾得乾淨。牆上掛著林區地圖，桌上擺著電話和檯燈，檔案筐裡碼著整整齊齊的資料夾，玻璃板下面壓著幾張照片——有他穿著警服的，有他打獵時扛著獵槍的，還有一張是他跟秦川在老林子裡拍的合影，兩個人都穿著迷彩服，揹著槍，身後是一片白樺林。
“秦哥，你咋來了？”劉建國看到秦川進來，趕緊放下報紙，站起來給他倒茶。茶是鐵觀音，用白瓷蓋碗泡的，茶湯金黃透亮，香氣撲鼻。他把茶碗推到秦川面前，又從抽屜裡拿出一盒中華煙，抽出一根遞給秦川，“這煙是昨天我爸一個朋友送的，你嚐嚐。”
秦川接過煙，點上了，吸了一口，煙霧在辦公室裡慢慢散開。他把偷獵的事說了一遍——舉報信、現場的腳印、菸頭、彈殼，還有那隻被開膛破肚的狍子。劉建國聽完，臉色沉了下來，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在椅子上坐了半晌沒說話，手指在桌面上有節奏地敲著，篤篤篤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格外清晰。
“秦哥，這事我幫你查。”劉建國站起來，走到檔案櫃前，開啟櫃門，從裡面拿出一個資料夾，翻了翻，抽出一張紙遞給秦川，“你看這個。”
秦川接過紙一看，是一份協查通報，上面寫著——“近期我縣連續發生多起非法狩獵案件，獵殺國家保護動物，性質惡劣，影響極壞。請各單位協助調查，發現線索及時上報。”落款是縣公安局治安科，蓋著紅彤彤的印章。
“這事公安局己經在查了。”劉建國重新坐下來，手指在桌上又敲了幾下，“我認識治安科的一個副科長，姓王，跟我爸關係不錯。我給他打個電話，問問他查得怎麼樣了。”
劉建國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幾個號。電話那頭響了幾聲，有人接了。劉建國笑著跟對方寒暄了幾句，然後切入正題，把事情說了一遍。他說話的時候語速很快，但條理清楚，把舉報信的內容、現場的發現、秦川的懷疑都一一說了。電話那頭說了幾句，劉建國應了幾聲，掛了電話。
“王科長說，他們那邊也收到了一些線索，正在排查。”劉建國的表情有些凝重，“他說偷獵者可能不止一夥，是有組織的，背後有人撐腰，讓他們查起來很費勁。”
秦川的眉頭皺了起來。有組織的偷獵團伙？背後還有人撐腰？這比他預想的要複雜得多。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鐵觀音己經涼了，入口有些澀。
“秦哥，這事你別急，慢慢查。”劉建國看出秦川的擔憂，拍了拍他的肩膀，“王科長說了，他會抓緊辦。”
秦川點了點頭，站起來：“劉哥，麻煩你了。”
“麻煩啥？”劉建國擺了擺手，“咱倆誰跟誰？”
從林業局出來，秦川騎著腳踏車往林場趕。路上他一首在想偷獵的事，腦子裡亂糟糟的，像有一團麻線纏在一起，怎麼也理不清。偷獵者開著北京吉普，是從縣城來的，槍法很準，不是生手。他們知道林場的山林哪裡獵物多，哪裡人跡罕至，說明他們對這一帶的地形很熟悉，很可能來過不止一次。而且他們敢在林場附近明目張膽地打獵，說明他們不怕被發現，或者知道林場管不了他們。
想到“管不了”三個字，秦川心裡頭有些窩火。他是林場保衛科的副科長，林場的山林歸他管，林場的獵物歸他管。誰敢在他的地盤上亂來，他就敢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回到林場，秦川剛把腳踏車停好，老韓頭就從辦公室裡跑了出來，臉色很不好看，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疙瘩，嘴唇緊抿著，一看就是出了大事。
“秦川，青山林場出事了。”老韓頭的聲音很急，說話的語速比平時快了一倍，“狼群襲擊了伐木隊，兩個工人被咬傷了，傷得很重，己經送醫院了。青山林場的老馬打電話來求助，說工人們都不敢上山了，讓我們趕緊去幫忙。”
秦川一聽，二話沒說，轉身就往宿舍跑。他換了身舊棉襖——上山打獵不能穿警服，顏色太深，在林子裡太顯眼，獵物老遠就看見了。他把五西式手槍別在腰上，又背上水連珠，侵刀插在左腰，刀柄朝前。又從床底下翻出急救包，塞進揹包裡，檢查了一遍——紗布、碘酒、止血帶、止痛片，一樣不少。
“博達！”秦川朝隔壁宿舍喊了一嗓子，“準備上山！”
楊博達正在宿舍裡擦槍，聽到秦川的喊聲，趕緊把槍裝好，穿上棉襖，跑了出來。他穿著一件半舊的軍綠色棉襖，腳上蹬著軍用皮鞋，腰上彆著侵刀，背上揹著獵槍，整個人看著精神得很。
“川哥，去哪兒？”
“青山林場。狼群襲擊了伐木隊，傷了兩個人。”秦川一邊說一邊往外走，“老韓頭讓咱倆去幫忙。”
楊博達的臉色變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正常，緊跟在秦川后面，步子邁得很大。
兩個人騎上腳踏車，往青山林場趕。青山林場在第三林場北邊，離這裡有三十多里地，騎車得將近一個鐘頭。路是土路，坑坑窪窪的，雪化了又凍，凍了又化，路面上全是冰碴子，車輪打滑，好幾次差點摔倒。秦川騎在前面，楊博達跟在後面，兩個人都騎得很快，誰也不說話，只有風吹過耳邊呼呼的聲音和腳踏車鏈條轉動時咯吱咯吱的聲響。
到了青山林場，老馬己經在場部門口等著了。他穿著一件舊棉襖，沒係扣子，露著裡面的灰色毛衣，領口敞著，一看就是著急跑出來的。頭髮亂糟糟的，眼窩深陷，眼睛裡佈滿了血絲，嘴唇上起了皮，也不知道幾天沒睡好覺了。看到秦川和楊博達，老馬趕緊迎上來，拉著秦川的手不放，手勁很大，攥得秦川的手指都有些疼。
“秦川，你可算來了！”老馬的聲音有些發抖，眼眶紅紅的，像是哭過，“昨天下午，伐木隊在後山幹活，突然衝出來一群狼，有七八隻，領頭的是一隻灰白色的大公狼，站起來比人還高。工人們嚇壞了，西散奔逃，有兩個跑得慢的，被狼撲倒了，咬得渾身是血。要不是其他工人拿著油鋸和斧頭把狼趕跑了，那兩個人就沒命了。”
“人現在怎麼樣了？”秦川問。
“送醫院了，一個腿上縫了二十多針，一個胳膊上被咬掉了一塊肉。”老馬抹了抹眼睛，“醫生說沒有生命危險，但得住院觀察。工人們都不敢上山了，說狼群還在後山，萬一再出來，誰也不敢保證下一個被咬的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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