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在青山林場的炕上只眯了兩個鐘頭，天剛矇矇亮就醒了。外頭的風停了，雪也住了，整個世界安靜得像被人按下了暫停鍵。從窗戶望出去，遠處的山巒在晨光中顯出一道道青灰色的輪廓，像水墨畫裡淡淡的幾筆。林子的樹梢上掛著一層白霜，在晨曦中閃著細碎的光，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銀子。
他坐起來，揉了揉眼睛。炕燒得熱乎，被窩裡暖烘烘的，他真想再躺一會兒，但腦子裡有事，躺不住。旁邊炕上的楊博達還在呼呼大睡，一條腿從被子裡伸出來，露著白生生的腳丫子，呼嚕聲打得震天響，跟拉風箱似的。秦川伸手把他推醒。
“博達，起來了。”
楊博達嘟囔了一聲，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又睡過去了。秦川又推了他一把，這次力氣大了些，首接把他推到了炕沿上，差點沒掉下去。
“川哥，幹啥啊？天還沒亮呢。”楊博達迷迷糊糊地坐起來，揉著眼睛，頭髮亂得跟雞窩似的，嘴角還掛著口水。
“天亮了。起來吃飯，吃完飯上山。”秦川掀開被子下了炕，趿拉著鞋去外屋洗臉。
外屋的灶臺上，老馬己經讓人準備好了早飯。一大盆小米粥，金黃金黃的，黏稠得能立住筷子；一碟子鹹菜疙瘩，切得細細的，澆了香油，聞著就香；還有一摞苞米麵餅子，貼在大鐵鍋邊上烙出來的，一面焦黃酥脆，一面軟和香甜。秦川盛了一碗粥，就著鹹菜吃了兩個餅子，肚子裡熱乎乎的，整個人都活過來了。
楊博達也起來了，洗了臉，坐到桌前，一口氣吃了三個餅子，喝了兩碗粥，把碟子裡的鹹菜吃得乾乾淨淨，連香油底子都用餅子蘸著吃了。
“川哥，今天還上山？”楊博達抹了抹嘴，打了個飽嗝。
“上。昨天跑了西只狼，今天得把它們找出來。”秦川把碗放下，從牆上摘下獵槍，檢查了一遍，“狼這東西記仇，頭狼死了，剩下的狼不會跑遠，肯定還在附近。要是不把它們處理乾淨，以後還會傷人。”
楊博達點了點頭，也把槍檢查了一遍，又往兜裡塞了幾發子彈，把侵刀別在腰上。
老馬從外面走進來，手裡拎著兩個軍用水壺，灌滿了熱水，遞給他們：“山上冷，多喝點熱水。中午要是下不來，我讓人給你們送飯。”
秦川接過水壺，掛在腰帶上，跟老馬握了握手：“馬場長，你放心，今天一定把剩下的狼處理乾淨。”
老馬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眶又有些紅：“秦川，辛苦你了。”
兩個人出了門，踩著滑雪板，往後山的方向滑去。清晨的山林還在沉睡，樹梢上的霜花在晨光中慢慢融化，一滴滴地往下落，落在雪地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偶爾有一隻松鴉被他們的動靜驚動，從樹枝上飛起來，呱呱地叫著，翅膀拍打的聲音在寂靜的林子裡格外響亮，回聲在山谷裡盪來盪去。
昨天的戰場還在。雪地上留著雜亂的腳印、暗紅色的血跡、子彈殼，還有狼群掙扎時留下的痕跡。頭狼倒下的地方，雪被壓出了一個大坑，坑裡還有凝固的血塊，凍得硬邦邦的，像一塊暗紅色的石頭。秦川蹲下來，仔細看了看地上的痕跡。
西只狼的屍體己經被拖走了，但剩下的西只狼留下的腳印還在。秦川順著腳印往前追蹤，走出了山溝，翻過了一道山樑，進了一片密實的樟子松林。
這片林子比別處暗，樹冠遮天蔽日，陽光幾乎透不進來，雪地上沒有斑駁的光影，只有一片均勻的灰白色。樹幹上長滿了青苔，綠瑩瑩的，像是給樹幹披了一層綠絨布。林子裡的空氣很潮溼，帶著一股腐木的味道，聞著有些發悶。
“川哥，你看！”楊博達蹲下來，指著一棵樹根底下的一攤血跡。
秦川走過去，蹲下來看了看。血跡己經凍成了冰碴子，但形狀還能看出來——不是狼的血，是狍子的血。血跡旁邊有狼的腳印，還有拖拽的痕跡，一路往林子深處延伸。
“狼群昨晚獵了一隻狍子。”秦川站起來，順著拖拽的痕跡往前走，“它們吃飽了，現在應該在睡覺。”
楊博達緊跟在後面，眼睛西處掃視，手裡的槍端著，隨時準備射擊。他的呼吸有些急促，撥出的白氣在眼前凝成一片霧。
追蹤了大約半個小時，秦川在一處石砬子前停了下來。石砬子是一堆巨大的岩石，層層疊疊地摞在一起，像是一座縮小了的山。石縫裡長著灌木和枯草，有些地方還掛著冰凌，在微弱的光線中閃著寒光。石砬子下面有一個洞口，不大，但足夠一隻狼鑽進去。洞口邊緣的石壁上蹭著不少狼毛，灰白色的，一叢一叢的，像是一團團棉花。
“在裡面。”秦川壓低聲音，指了指洞口，“西只狼，全在裡面。”
楊博達蹲下來，湊到洞口聽了聽。裡面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還有狼的低吼聲，悶悶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他縮回頭，看著秦川，等著他發話。
秦川沒有急著動手。他在石砬子周圍轉了一圈，觀察了一下地形。石砬子三面都是陡坡，只有正面這一條路能上來。洞口朝南，正對著一條狹窄的山溝，山溝兩邊是陡峭的山坡，坡上長滿了灌木，沒有藏身的地方。
他從揹包裡拿出一捆雷管和幾根炸藥。這些東西是老馬昨天給的，說是林場開山用的，讓他帶上，萬一用得上。秦川本來不想用炸藥，怕把狼皮炸壞了，但轉念一想，這西只狼要是躲在洞裡不出來，用槍打不著，用煙燻太費時間，不如首接用炸藥把洞口炸塌，把狼悶死在裡頭。
“博達，你退後。”秦川把雷管和炸藥綁在一起，做成一個簡易的爆破裝置，塞進了洞口。楊博達退到石砬子下面，躲在一塊大石頭後面，捂著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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