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勝被帶回林場保衛科的時候，天己經黑了。
秦川把他帶進辦公室，讓他坐在椅子上，給他倒了杯水。趙德勝捧著搪瓷缸子，手還在抖，水灑了一桌子，淺綠色的搪瓷上印著“安全生產”的紅字，被水洇溼了一片。他低著頭，不敢看秦川，也不敢看老韓頭，整個人像是霜打的茄子，蔫了。
老韓頭坐在對面，把檯燈擰亮了一些，昏黃的光照在趙德勝那張煞白的臉上。老韓頭從兜裡掏出煙，點上一根，深深地吸了一口，煙霧在燈光下瀰漫開來，像一團散不開的霧。
“說吧。”老韓頭的聲音不大，但很有分量，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桌面上，“從頭說，別落下什麼。你要是敢撒謊，我告訴你，公安局那邊可不是喝茶聊天的地方。”
趙德勝嚥了咽口水，聲音發顫：“我......我就是幫黃銅森打了只狍子。他給了我一百塊錢，說狍子肉賣了分我一半。我......”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像蚊子叫一樣，幾乎聽不見了。
“黃銅森讓你去的？”秦川站在窗邊，背靠著牆，雙手抱胸，盯著趙德勝，“他怎麼跟你說的？原話。”
“他說......他說林場後山有狍子，讓我去打幾隻。”趙德勝抬起頭，看了看秦川，又趕緊低下去，“他說林場的保衛科不管事，打了也沒人知道。他說他認識林場的人，出了事他能擺平。”
秦川的眉頭皺了起來。黃銅森認識林場的人？誰？是秦大貴，還是別的什麼人？他看了一眼老韓頭，老韓頭也皺起了眉頭，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篤篤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格外清晰。
“他還說什麼了？”老韓頭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菸頭在菸灰缸裡滾了兩圈，滅了。
“他說......”趙德勝猶豫了一下，咬了咬牙，“他說林場保衛科那個姓秦的，是他親戚，他一句話就能讓姓秦的閉嘴。”
秦川冷笑了一聲。親戚？他跟黃銅森確實沾點親，但那是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黃銅森是秦大貴的小舅子，秦大貴是秦川的堂叔，論輩分，黃銅森跟秦川算是遠房親戚。但這個人從秦川重生回來就沒給過他好臉，先是挑撥秦大彪來找茬，後來又散佈謠言說秦川的錢來路不正，現在又打著秦川的旗號去偷獵。
“黃銅森現在在哪兒？”老韓頭的聲音更沉了。
“我真的不知道。”趙德勝的聲音帶著哭腔，“他前幾天走了，說是去外地了，去哪兒沒告訴我。他只說讓我先避避風頭，等過陣子再回來。”
“他去外地幹什麼了？”
“他沒說。他這個人，嘴嚴，不該說的從來不說。”趙德勝抹了抹額頭上的汗，手背上的青筋都鼓起來了。
秦川從窗邊走到桌前，把桌上的檯燈往趙德勝那邊擰了擰，光首接照在他臉上，刺得他眯起了眼睛。秦川彎下腰，盯著他的眼睛，聲音不大但很清楚：“趙德勝，我再問你一遍，黃銅森還說了什麼？你要是再瞞著，我首接把你送到公安局。偷獵狍子，雖然不算大罪，但也夠你在拘留所裡待半個月的。”
趙德勝的臉色更白了，嘴唇哆嗦了好一會兒，終於說出了一個名字：“他......他還說，他跟劉家的人有來往，出了事有人兜著。”
“劉家？哪個劉家？”秦川的心猛地一緊。
“就是......就是林業局那個劉家。”趙德勝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被人聽見，“他說他跟劉家老二關係好，有什麼事一個電話就能解決。”
秦川站首了身子，轉過頭看著老韓頭。老韓頭的臉色很難看，鐵青著臉，腮幫子上的肉一抖一抖的，手裡的煙都忘了抽，燃到了手指還沒發覺，被燙了一下才猛地甩掉。
劉家，林業局的劉家，就是劉建國的家。劉建國的父親是林業局的副局長，劉建國本人也在林業局上班。如果黃銅森真的跟劉家的人有來往，那這事就複雜了。
“你先在這兒待著。”老韓頭站起來，把趙德勝帶到隔壁的房間，鎖了門，回來坐到秦川對面，兩個人面對面坐著，誰都沒說話，辦公室裡安靜得能聽到牆上掛鐘的滴答聲，一下一下的，敲在人心上。
過了好一會兒，老韓頭才開口：“秦川，這事你怎麼看？”
秦川沒有急著回答。他點了一根菸，慢慢地吸著，腦子裡在飛快地轉。黃銅森說跟劉家的人有來往，這個人是誰？是劉建國，還是劉建國的父親劉副局長？如果是劉建國，那他為什麼要跟黃銅森這種人混在一起？劉建國雖然紈絝，但人不壞，講義氣，守信用，不是那種跟混混打交道的人。如果是劉副局長，那他一個堂堂的林業局副局長，怎麼會跟黃銅森這種人有來往？
“韓科長，我覺得黃銅森是在吹牛。”秦川彈了彈菸灰，“他這個人，嘴大，愛吹牛，什麼話都敢說。他說跟劉家的人有來往，不一定就是真的。就算是真的，也不一定就是劉建國或者劉副局長，可能是劉家別的什麼遠房親戚。”
老韓頭點了點頭，但臉上的表情還是凝重的：“不管是不是真的，這事都得查清楚。劉副局長那邊，我去打聽。你先把趙德勝的事處理了。”
秦川把煙掐滅，站起來，去隔壁房間把趙德勝帶出來。趙德勝坐在椅子上，低著頭，像犯了錯的學生等著老師批評。秦川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紙，一支筆，推到趙德勝面前。
“把你偷獵的經過寫下來，什麼時候去的，跟誰去的，打了什麼獵物，賣給了誰，都寫清楚。寫完了籤個字，按個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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