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從大山子林場回來的第三天，夏國勤來了。
那天上午，秦川正在保衛科的辦公室裡整理材料——他把青山林場和大山子林場的兩次行動寫成了工作報告，詳細記錄了狼群和野豬群的數量、活動規律、處理過程、經驗和教訓。老韓頭說要上報場部，讓夏場長看看保衛科的工作成績。正寫得入神，走廊裡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噠噠噠的，很有節奏。
“秦哥！秦哥！”
夏國勤推門進來，穿著一件嶄新的皮夾克，黑色的，油光鋥亮，領口鑲著一圈褐色的毛，看著就暖和。他的頭髮剛理過，鬢角推得短短的，頭頂留著寸把長，打了髮蠟，一根根豎著，精神得很。臉上帶著笑，眼睛亮得像兩盞燈，手裡還拎著兩瓶茅臺酒，用紅色的塑膠袋裝著，瓶身上的標籤在陽光下閃著金光。
“國勤，你咋來了？”秦川放下筆，站起來，把椅子上的檔案挪開，讓夏國勤坐下。
夏國勤把那兩瓶茅臺往桌上一放，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翹起二郎腿，從兜裡掏出煙，遞給秦川一根，自己也點上一根，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一個大大的菸圈，眯著眼睛看著那菸圈慢慢散開，臉上的笑容怎麼都藏不住。
“秦哥，我來找你喝酒。晚上有空沒？咱倆去縣城，我請客。迎賓樓，隨便點。”
秦川接過煙，點上，吸了一口，看著夏國勤那副得意洋洋的樣子，笑了：“你撿著金元寶了？這麼高興？”
“比撿金元寶還高興。”夏國勤把煙叼在嘴裡，從兜裡掏出一個信封，在秦川面前晃了晃，“秦哥，你看看這個。”
秦川接過信封，開啟一看，裡面是一張任命通知。紙上印著紅色的“第三林場場部檔案”字樣，下面是正文——“經場部研究決定，任命夏國勤同志為第三林場運輸隊副隊長。”落款是夏德茂的簽名和林場的公章。
“升官了？”秦川把任命通知還給夏國勤，“恭喜恭喜。”
夏國勤把任命通知小心翼翼地摺好，揣進兜裡，拍了拍，嘿嘿笑了：“不是升官，是提幹。我以前是司機，現在是副隊長，副股級。雖然不是什麼大官，但好歹是個官了。我爸說了，讓我好好幹，過兩年再往上提一提。”
秦川靠在椅子上，看著夏國勤，心裡頭有些感慨。這小子剛認識的時候，就是個紈絝子弟，開著吉普車到處晃，帶著幾個狐朋狗友在林子裡瞎逛，打不著獵物還傷了自己的人。跟著他打了幾次獵，性格都變了，不那麼浮躁了，也知道上進了。夏德茂讓他當運輸隊副隊長，不光是因為他是自己的兒子，也是因為他確實有本事——開車技術好，辦事靠譜，跟各方面的人都能處得來。
“國勤，你這副隊長，管多少人？”秦川問。
“管二十多個人，十幾輛車。”夏國勤掰著手指頭數了數，“解放牌卡車八輛，北京吉普三輛，還有幾輛拖拉機和油罐車。主要是負責木材運輸和物資配送。秦哥，我跟你說，這活兒不輕鬆，天天得盯著，一天到晚忙得腳打後腦勺。”
秦川點了點頭，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好好幹，別給夏場長丟人。”
“那必須的。”夏國勤拍著胸脯，一臉正色，“秦哥，你放心，我夏國勤不是那種吃乾飯的人。再說了，跟著你打了這麼多次獵，槍法也練出來了，膽子也練大了，還怕當個副隊長？”
秦川笑了。這小子，三句話不離打獵。
夏國勤又點了一根菸，吸了兩口，突然想起了什麼，把煙掐滅，湊到秦川跟前，壓低聲音說：“秦哥，你知道不？我把咱倆打獵的事跟劉建國他們說了，他們聽完了，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你跟劉建國說什麼了？”
“說了青山林場打狼的事，說了大山子林場打野豬的事。”夏國勤的聲音大了起來，手舞足蹈的，眉飛色舞，“秦哥，你是不知道，我跟他們說的時候，他們聽得眼睛都首了。劉建國說‘真的假的？國勤你別吹牛’，我說‘不信你問秦哥去’。趙志遠說‘你們這是打獵還是打仗？’王德勝說‘下次你們再去，叫上我’。”
秦川皺了皺眉，端起桌上的茶缸子喝了一口水，水己經涼了，入口有些澀。他不喜歡張揚，打獵是他安身立命的本事，不需要到處炫耀。但夏國勤這個人就是這樣的，嘴大，藏不住話，有點什麼事就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
“國勤，你跟他們說說也就行了，別到處嚷嚷。”秦川放下茶缸子，看著夏國勤，“打獵這事，不是鬧著玩的，是有危險的。萬一有人跟著去了，出了事，咱擔不起。”
夏國勤愣了一下，點了點頭：“秦哥，你說得對。我以後注意。”
秦川站起來，拍了拍夏國勤的肩膀：“行了，晚上我請你喝酒。別去縣城了，就在林場食堂，簡單吃點。”
“那不行！”夏國勤急了，跟著站起來，“我升官了，我請客。秦哥你別跟我爭，咱倆誰跟誰？”
秦川拗不過他，只好答應。兩個人約好晚上六點在林場門口碰頭，夏國勤開車來接他。
夏國勤走了之後，秦川又坐下來繼續寫報告。剛寫了幾行，老韓頭推門進來了，手裡拿著一份檔案，臉上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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