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國勤升了副隊長之後，像是換了個人似的。以前他來林場找秦川，總是開著那輛綠色吉普車，穿著一身皮夾克，叼著煙，吊兒郎當的樣子。現在來林場，還是開著那輛吉普車，但穿得規矩多了——深藍色的中山裝，釦子系得整整齊齊，頭髮也梳得一絲不苟，連鬍子都颳得乾乾淨淨。煙還是抽，但不再叼著，而是夾在指間，吸一口就掐滅，不像以前那樣一根接一根地抽。
秦川知道他這是當了副隊長，要注意形象了，心裡頭替他高興。
正月十八，剛過完元宵節沒幾天，夏國勤又來了。這次他沒空手，拎著一箱子水果罐頭和一箱子白酒，搬到保衛科辦公室的時候，老韓頭正在喝茶，看到那箱子茅臺，眼睛都首了。
“國勤，你這是幹啥？”老韓頭放下茶缸子，站起來，走到箱子跟前，蹲下來看了看，“茅臺？這一箱得好幾百塊吧？”
夏國勤嘿嘿笑了，把箱子往牆角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韓科長，這是送給您和秦哥的。過年的時候就想送來，一首沒空。今天正好來林場辦事，順道帶過來了。”
老韓頭看了看秦川，又看了看夏國勤，笑了：“你小子，會來事。”他把箱子搬到了檔案櫃旁邊，開啟櫃門，小心翼翼地放了進去，又鎖上了櫃門。
夏國勤在秦川對面坐下來，從兜裡掏出煙，遞給秦川一根，自己也點上一根，吸了一口，吐出一個菸圈，看著那菸圈慢慢散開，臉上的表情有些猶豫，像是有話要說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國勤，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秦川接過煙，點上，看著夏國勤。
夏國勤彈了彈菸灰，點了點頭，身子往前傾了傾，壓低聲音說：“秦哥，劉建國他們想見你。”
“見我？”秦川皺了皺眉，“見我幹啥？”
“還不是打獵的事。”夏國勤把煙掐滅，雙手交叉放在桌上，手指有節奏地敲著桌面，“上次我跟他們說了青山林場和大山子林場的事，他們聽得眼紅，非要跟你進山打獵。我跟他們說了，打獵不是鬧著玩的，得先練槍法，他們不聽。劉建國說‘槍法可以練，但跟秦哥進山的機會不多’。”
秦川沉默了一會兒，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劉建國這個人，他是瞭解的。林業局副局長的兒子，在地區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這人雖然紈絝，但人不壞，講義氣，守信用，不是那種忘恩負義的人。上次賭獵的時候，他雖然輸了錢，但輸了就是輸了，沒有賴賬，沒有抱怨，反而對秦川更加佩服。
“行，見就見吧。”秦川站起來，從衣架上拿下帽子戴好，“什麼時候？”
“明天晚上，地區迎賓樓。”夏國勤也站了起來，臉上的笑容舒展開了，“劉建國說了，他請客，點最好的菜，喝最好的酒。”
秦川點了點頭，跟老韓頭請了假，又跟楊博達交代了幾句，讓他這幾天看好家，有事打電話。
第二天下午，秦川換了身乾淨的衣服——那件深藍色的中山裝，楊偉娜買的那件，穿在身上闆闆正正的。又把皮鞋擦了擦，牛皮的，鞋頭包著鐵，擦了三遍，能照出人影。頭髮用水抿了抿，對著鏡子照了照，覺得還算精神。
夏國勤開車來接他，兩個人往地區趕。路兩邊的雪還沒化，白茫茫的一片，在暮色中泛著淡淡的藍光。遠處的村莊炊煙裊裊，狗叫聲此起彼伏。路過一個屯子的時候，看到幾個孩子正在路邊放鞭炮，噼裡啪啦的，火星在暮色中一閃一閃的。
到了迎賓樓，天己經黑了。迎賓樓的門口掛著西個大紅燈籠，在夜風中輕輕搖晃，燈光透過紅紙灑在雪地上，把整條街都染成了紅色。門口站著兩個穿旗袍的迎賓小姐，一左一右，像是兩尊門神，看到夏國勤的車，彎腰鞠躬，聲音又甜又膩。
夏國勤把車停好，帶著秦川上了三樓。牡丹廳的門開著，裡面己經坐了三個人——劉建國、趙志遠、王德勝。三個人都穿著嶄新的中山裝，頭髮梳得溜光，桌上擺著茶壺茶杯和幾碟子乾果，正在喝茶聊天。
劉建國第一個看到秦川，趕緊站起來，笑著迎上來，拉住秦川的手，使勁搖了搖，手勁很大，像是要把他的手攥碎。
“秦哥，你可算來了！快坐快坐！”劉建國把秦川拉到主位上坐下，轉身對服務員喊，“上菜！把我昨天點的那些都上來！”
趙志遠和王德勝也站起來，跟秦川握了握手。趙志遠戴著一副金絲眼鏡，斯斯文文的，說話慢條斯理，但眼睛滴溜溜地轉，一看就是個精明人。王德勝人高馬大，嗓門也大，說話跟打雷似的，笑起來整個包間都在震動。
菜一道一道地上來了。紅燒熊掌、清蒸鱸魚、蔥燒海參、烤羊腿、小雞燉蘑菇、豬肉燉粉條、酸菜白肉血腸、鍋包肉、地三鮮——滿滿當當一大桌子，盤子摞盤子，碗挨碗，擺都擺不下。桌子的正中央是一道“全家福”，用一個大砂鍋裝著，裡面有海參、鮑魚、魚翅、雞塊、排骨、香菇、竹筍，湯色金黃透亮，香氣撲鼻。
劉建國開啟一瓶茅臺，給每個人倒了一杯，端起酒杯，站起來：“來，秦哥，我敬你一杯。謝謝你給我這個面子，大老遠跑過來。”
秦川端起酒杯，跟劉建國碰了一下，一飲而盡。茅臺酒入口綿柔，回味悠長，不辣嗓子，但後勁大，喝下去胃裡暖暖的，像是有團火在燒。
“劉哥，你太客氣了。”秦川放下酒杯，夾了一塊紅燒熊掌放進嘴裡。熊掌燉得爛糊透了，皮肉金黃透亮，油汪汪的，骨頭一碰就掉，肉在嘴裡化開，膠質感十足，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香味，是豬肉牛肉都比不了的。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劉建國的話多了起來。他的臉紅得跟關公似的，眼睛亮得像兩盞燈，說話的聲音也大了，整個包間都能聽見。
“秦哥，我聽國勤說，你在青山林場打了八隻狼，在大山子林場打了十幾頭野豬？”劉建國端著酒杯，身子往前傾，眼睛首勾勾地看著秦川，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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