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剛在辦公室裡坐下，電話就響了。
老韓頭接的，聽了幾句，把話筒遞給秦川，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表情，眉頭微微皺著，像是有些意外，又像是在琢磨什麼事情。
“找你的，說是地區來的，姓張。”
秦川接過話筒，那頭傳來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不急不慢的，帶著一股子斯文勁兒，跟劉建國他們那種咋咋呼呼的腔調完全不同。
“秦哥，我是張明遠。劉建國把你的電話給我的，冒昧打擾了。”
秦川愣了一下。張明遠？這名字他聽過，但沒見過。劉建國提過幾次，說是個挺有來頭的人物，地區行署專員家的公子，剛從省城大學畢業，被安排到林場掛職鍛鍊。劉建國說這人跟他們幾個不一樣，不愛玩不愛鬧，整天捧著書看，跟個老學究似的。
“張同志，你好。找我有事？”秦川的語氣不冷不熱，既不過分熱情也不顯得冷淡。他跟這種幹部子弟打交道不多，心裡頭沒什麼底，還是保持點距離好。
“秦哥，你別叫我張同志，叫我明遠就行。”張明遠的聲音很溫和，帶著笑意，“我聽說你是林場保衛科的副科長，打獵的本事在這一帶數一數二。我從小就對打獵感興趣，但沒機會接觸，想跟你請教請教。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有空，我想來林場拜訪你。”
秦川沉默了幾秒。劉建國那幫人，他想見就見，不見拉倒，反正他們有求於他，他不著急。但張明遠這個人，身份不一樣，地區行署專員家的公子，雖然來林場掛職鍛鍊，但人家的根在地區，在省城，能量不是劉建國他們能比的。這樣的人，主動找上門來，他不好拒絕，也不能拒絕。
“行，你什麼時候來？”秦川問。
“明天上午行嗎？我開車過去，大概十點到。”
“行，到了給我打電話，我去門口接你。”
掛了電話，老韓頭端著茶缸子走過來，在秦川對面坐下，把茶缸子往桌上一墩，發出一聲悶響。他眯著眼睛看著秦川，嘴角帶著一絲笑，那笑容裡有些深意。
“張明遠？地區行署張專員的兒子？”
“對。劉建國介紹的。”秦川把煙拿出來，遞給他一根，自己也點上一根。
老韓頭接過煙，點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一個菸圈，看著那菸圈升到天花板上慢慢散開，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嚴肅。
“秦川，這個人你得好好處。張專員在地區幹了八年，門生故吏遍天下，省裡也有人。他兒子主動來找你，這是你的福氣，也是你的機會。處好了，以後你在地區橫著走都沒人敢攔你。處不好，得罪了張專員，你在這片地方就別想混了。”
秦川彈了彈菸灰，沒說話。他不太喜歡這種論調。他交朋友，看的是人，不是身份。劉建國是林業局副局長的兒子，但他跟劉建國處得好，不是因為劉建國的身份，而是因為這個人講義氣、守信用，值得交。同理，如果張明遠這個人不行，哪怕他爸是省長，秦川也不會多看他一眼。
但他沒有把這些話說出來。老韓頭是為他好，這份心意他領了。
第二天上午十點，一輛黑色的上海轎車準時停在了林場門口。
上海轎車在這年頭是高階貨，比北京吉普氣派多了，車身鋥亮，車窗明淨，連輪胎都比別的車寬一圈，在雪地上壓出兩道深深的車轍。車門開了，下來一個年輕人，二十西五歲的樣子，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圍著一條藏藍色的羊毛圍巾，戴著一副金絲眼鏡，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整個人看著斯斯文文的，像個大學老師，不像是來林場掛職鍛鍊的幹部。
他站在車旁，環顧西周，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一種滿足的表情，像是在品味什麼好東西。林場的空氣裡瀰漫著松木的香味和雪的味道，清新凜冽，跟城裡汽車尾氣的味道完全不同。
秦川從保衛科出來，走到林場門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張明遠？”
張明遠轉過頭，看到秦川，笑了，笑得很真誠，眼睛裡有光。他快步走過來，伸出手，跟秦川握了握。他的手很白，很軟，沒有繭子，跟秦川那雙粗糙的、佈滿老繭的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秦哥，久仰久仰。早就聽劉建國說起你，今天總算見到了。”張明遠的聲音很溫和，語速不快不慢，每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像是在大學課堂上做報告。
秦川跟張明遠握了握手，收回手，插進褲兜裡。他不習慣跟人握手太久，總覺得彆扭，還是把手插在兜裡舒服。
“走吧，先進去喝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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