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往後山走。路很滑，雪化了又凍，凍了又化，踩上去咯吱咯吱的，一不小心就會滑倒。秦川走在前面，步子很穩，每一步都踩得結結實實的。張明遠跟在後面，走得很小心，但還是在半路上滑了一跤，一屁股坐在雪地裡，棉大衣上沾滿了雪。
“沒事吧？”秦川轉過身，伸手把他拉起來。
“沒事沒事。”張明遠拍了拍身上的雪，笑了，“這路比我想的難走多了。”
秦川沒說話，繼續往前走。張明遠跟在後面，這次走得更小心了，每一步都先試探一下，確認踩實了才邁下一步。
到了後山，秦川停下來，蹲在地上，指著雪地上的一串腳印。
“你看，這是狍子的腳印。昨晚留下的，還很新鮮。”
張明遠蹲下來，仔細看了看那串腳印。腳印不大，形狀像心形，間距不大，說明狍子走得並不快，是在悠閒地覓食。
“你怎麼知道是昨晚留下的？”張明遠問。
秦川用手指了指腳印邊緣的積雪：“你看，腳印的邊緣還沒有被風吹圓，說明是昨晚剛踩的。如果是前天留下的，邊緣早就被風吹圓了，不會有這麼清晰的稜角。”
張明遠點了點頭，眼睛裡滿是佩服，像是一個學生聽老師講課一樣認真。
秦川又帶著他往前走了一段，指著一棵樹根底下的一堆糞便，蹲下來，用一根樹枝撥了撥。
“這是野豬的糞便，己經凍硬了，說明是幾天前留下的。這片林子裡野豬不少，你看那邊——”他指著遠處的一片灌木叢，“灌木叢被拱得亂七八糟的，樹根都被翻出來了，這就是野豬乾的。它們用鼻子拱地，找橡子和草根吃。”
張明遠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點了點頭，又在本子上記了幾筆。他的字寫得很小，很工整，每一筆都很認真，像是在寫論文。
兩個人在林子裡轉了一上午，秦川給張明遠講了很多——怎麼分辨狼和狗的腳印，怎麼判斷熊的年齡，怎麼透過糞便判斷動物的健康狀況，怎麼透過樹皮上的傷痕判斷鹿角的大小。張明遠聽得入了迷，本子記了十幾頁，鋼筆水都用完了，只好從秦川那裡借了支鉛筆繼續寫。
中午，兩個人在山腳下的一棵大樹下坐下來休息。秦川從揹包裡拿出餅子和鹹菜，遞給張明遠。張明遠接過餅子，咬了一口，嚼了嚼，臉上露出一種複雜的表情，像是在品味什麼特殊的東西。
“好吃嗎？”秦川問。
張明遠點了點頭，把嘴裡的餅子嚥下去，笑了：“好吃。這是我吃過的最好吃的餅子。”
秦川也笑了。他知道張明遠是在客氣，苞米麵餅子配鹹菜疙瘩，能好吃到哪兒去？但這個人懂得尊重別人的付出，這讓他對張明遠的好感又多了幾分。
吃完飯，兩個人往回走。路上，張明遠突然問了一句，聲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秦川。
“秦哥，你為什麼要當保衛科的副科長？以你的本事，去城裡找個更好的工作不難吧？”
秦川沉默了一會兒，看著遠處的林海，山巒起伏，層層疊疊，一首延伸到天際，跟天空的灰色融為一體。
“我喜歡山。”秦川說，“山裡有我想要的東西。”
“什麼東西？”
“自由。”秦川轉過身，看著張明遠，“在城裡，到處都是人，到處都是規矩，你走路得靠右，說話得小聲，吃飯得用筷子，睡覺得蓋被子。在山裡不一樣，你想往哪兒走就往哪兒走，想大聲喊就大聲喊，想吃肉就打只狍子，想喝酒就去找老獵戶喝兩杯。沒有人在你耳邊嘮叨，沒有人管你。”
張明遠看著秦川，沉默了很久，眼神里有一種秦川讀不懂的東西，像是羨慕，又像是嚮往，還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秦哥，我羨慕你。”張明遠輕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絲感慨。
“羨慕我什麼？”
“羨慕你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我從小就被安排好了——上什麼學校，學什麼專業，去什麼單位，跟什麼人結婚。每一步都有人替我安排好了，我只需要按照安排走就行。有時候我就在想，我這輩子到底是為誰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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