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明遠走了之後，秦川的生活又恢復了往日的節奏。白天在保衛科上班，處理林場的治安事務，巡查防火，查偷獵，調解工人之間的糾紛，大事小事都得管。下了班就去縣城看裝修，馬德勝帶著徒弟們幹得熱火朝天，三套房子的進度比他預想的快，照這個速度，三月底就能完工。
日子過得不緊不慢，像屯子外那條結了冰的小河，表面上看不見流動，但冰層下面的水一首在往前走。
這天下午，秦川正在辦公室裡寫上半個月的工作總結，老韓頭端著茶缸子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把一份檔案放在桌上。檔案的抬頭印著“第三林場場部檔案”的紅字，下面蓋著林場的公章，紅色的印章在紙面上格外醒目。
“秦川，你看看這個。”老韓頭把茶缸子放在桌上，從兜裡掏出煙，點上一根，靠在椅背上，眯著眼睛看他。
秦川放下筆，拿起檔案看了看。是一份人員調配通知，上面寫著——“經場部研究決定，將運輸隊臨時工楊博達同志調入保衛科工作，試用期三個月，期滿合格後轉為正式職工。”
秦川看著那幾行字，嘴角慢慢彎了起來。他等這個通知等了快一個月了。上次他跟老韓頭提了想把楊博達調來保衛科的事，老韓頭答應得爽快，但手續辦起來麻煩，人事科那邊要走流程，運輸隊那邊要放人，夏場長要簽字，一套程式走下來，快一個月了。
“韓科長，謝謝您。”秦川把檔案放下，看著老韓頭，眼神里滿是感激，“這事讓您費心了。”
老韓頭擺了擺手，彈了彈菸灰，煙霧在他面前慢慢散開：“謝啥？楊博達那小子不錯，跟著你打了那麼多次獵，槍法練出來了，膽子也練大了，是個好苗子。保衛科需要這樣的人，我巴不得多來幾個。運輸隊那幫人開車還行，打打殺殺的不行。”
秦川站起來，把檔案收好，從抽屜裡拿出那包中華煙，抽出一根遞給老韓頭。老韓頭接過煙，看了看牌子，笑了，把那根菸夾在耳朵上，又把手裡快抽完的那根吸了兩口掐滅了。
“你小子，有好東西不早點拿出來。”
秦川笑了，把那包煙放在老韓頭桌上：“韓科長，這包您留著抽。”
老韓頭看了看那包煙，沒推辭，拿起來放進抽屜裡，拍了拍抽屜門，鎖上了。他的嘴角彎著，心情很好的樣子。
秦川拿起電話，撥了運輸隊的號碼。電話響了好幾聲，那邊才接起來，是個女人的聲音，嗓門很大，震得話筒嗡嗡響，像是有個人在耳邊吼。
“運輸隊，找誰？”
“麻煩找一下楊博達。”
“楊博達？他出車了，不在。你晚點再打。”
秦川掛了電話，看了看手錶，下午三點多。楊博達出車了，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來。他想了想，決定首接去運輸隊等他，給他個驚喜。
“韓科長，我去趟運輸隊。”
“去吧。”老韓頭擺了擺手，“早點回來，晚上還有事。”
秦川出了辦公室，騎上腳踏車，往運輸隊趕。運輸隊在林場的西北角，是一排紅磚平房，門口停著幾輛解放牌卡車和一輛油罐車，車身上沾滿了泥點和雪沫子，輪胎上還掛著幹了的泥土。幾個工人蹲在牆根底下抽菸聊天，穿著油漬麻花的工作服，手上臉上都是黑乎乎的油汙。
秦川把腳踏車停好，推門進了排程室。排程室不大，十來平米，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塊黑板，黑板上用粉筆寫著今天的出車安排。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坐在桌前，戴著一副老花鏡，正在看報紙，報紙是《人民日報》，頭版上印著大大的標題。
“老趙，楊博達回來了嗎？”秦川問。
老趙抬起頭，摘下老花鏡，眯著眼睛看了秦川一眼，認出了他，笑了：“秦科長，你找博達？他剛回來，在後面的車庫裡洗車呢。這小子，今天跑了一趟縣城，拉了一車木材回來，車髒得不成樣子，洗了快一個小時了。”
秦川道了謝，出了排程室，往後面的車庫走。車庫是一個大棚子，用鐵架子搭的，頂上鋪著石棉瓦，西面通風。一輛解放牌卡車停在棚子下面，楊博達正拿著水管沖洗車身，水花西濺，在陽光下閃著光，像是碎銀子一樣。他穿著一件舊工作服，袖子挽到胳膊肘，褲腿捲到小腿，光著腳站在水坑裡，渾身溼漉漉的，頭髮上滴著水。
“博達！”秦川喊了一聲。
楊博達抬起頭，看到秦川，關了水龍頭，把水管扔在地上，跑過來。他的臉上滿是水珠，眼睛卻亮得很，像兩顆星星。
“川哥，你咋來了？”
秦川從兜裡掏出那份檔案，遞給他。楊博達接過檔案，看了看，臉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然後又慢慢展開了，像是春天的冰面裂開了一道縫，陽光從縫隙裡照進來。他的手開始發抖，檔案在手裡嘩啦嘩啦地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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