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是被一陣尖銳的鳥叫聲吵醒的。那聲音不是普通的鳥叫,又尖又厲,像鐵釘劃過玻璃,刺得人耳膜發疼,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在山谷裡迴盪,一聲接一聲的,越來越近。他猛地睜開眼睛,帳篷外面還是黑的,但東邊的天際己經泛起了一抹魚肚白,朦朦朧朧的,像是有人在天邊潑了一層淡墨。
守夜的是楊博達。這小子抱著槍坐在火堆旁,腦袋一點一點的,眼皮首打架,隨時可能睡過去。火堆快滅了,只剩幾根暗紅色的炭條,在晨曦中微微發光,像將要熄滅的生命。秦川鑽出帳篷,走到火堆旁邊,往裡面添了幾根乾柴,用嘴吹了幾口,火苗子重新躥了起來,噼裡啪啦地響。
“博達,去睡吧。”秦川在他旁邊坐下來,從揹包裡拿出水壺喝了一口,水己經涼了,冰得牙根發酸,但很提神。
楊博達搖了搖頭,揉了揉眼睛,把槍抱得更緊了:“川哥,我不困。剛才那鳥叫聲你聽見沒?又尖又厲,聽著怪瘮人的,像是什麼東西在叫。”
秦川點了點頭。那鳥叫聲他聽見了,不是普通的鳥,是金雕。老黑頂子這一帶有金雕,他在上輩子當守林員的時候見過幾次,那是一種體型巨大的猛禽,翅膀展開有兩米多寬,爪子像鐵鉤,能在空中抓起一隻狍子。金雕的叫聲就是這樣,又尖又厲,像是從地獄裡傳出來的,聽著就讓人心裡發毛,頭皮發麻。
天亮了。太陽從東邊的山頭上冒出來,把整個山谷染成了金黃色,樹梢上的雪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像是碎銀子。秦川把劉建國叫起來,三個人吃了早飯——壓縮餅乾、牛肉乾、熱水,簡單但管飽,吃下去肚子裡熱乎乎的,像是有團火在燒。
“今天往那邊走。”秦川指著前面的一道山脊,山脊很高,很陡,上面長滿了落葉松和白樺,“翻過那道山脊,就是老黑頂子的主峰。那邊林子深,獵物多,但路難走,你們跟緊我,別掉隊。”
劉建國順著秦川指的方向看過去,嚥了咽口水,把揹包背上,槍端在手裡。楊博達也背上揹包,檢查了一下槍膛,確認子彈是滿的。
三個人踩著雪,往山脊的方向走去。路越來越難走,雪越來越深,坡越來越陡。灌木叢越來越密,枝條打在臉上,火辣辣的,荊條紮在手背上,血珠子冒出來。劉建國走在中間,被一根荊條抽在臉上,白皙的臉頰上立刻鼓起一道紅印子,他“嘶”了一聲,用手摸了摸,沒有破皮,但疼得很,眼淚都快掉下來了。楊博達走在最後面,一聲不吭,像一頭沉默的牛,不管路多難走,他都不抱怨,不叫苦,只是默默地跟著。
走了大約兩個小時,他們翻過了山脊。老黑頂子的主峰出現在眼前,像一頭沉睡的巨獸,匍匐在天邊,山體龐大,氣勢恢宏,山頂上覆蓋著白雪,在陽光下閃著光,像一頂巨大的白帽子。
秦川蹲下來,指著雪地上的一串腳印說:“豹子。”
那串腳印不大,比狼的腳印小一些,但更圓,爪痕更清晰,間距很大。腳印還很新鮮,邊緣沒有雪覆蓋的痕跡,是今天早上留下的,應該就在附近,說不定就在前面那片林子裡。
劉建國湊過來看,眼睛亮了:“秦哥,追不追?”
“追。”秦川站起來,把槍端在手裡,貓著腰,順著腳印往前走,“你們跟在我後面,別出聲。豹子的聽覺和嗅覺都很靈敏,比狼還靈,稍微有點動靜就跑了,追都追不上。”
三個人踩著雪,順著豹子的腳印往前走。腳印往山脊下面延伸,穿過了那片落葉松林,進了一片密實的灌木叢。灌木叢很密,枝條交錯,人很難鑽過去。秦川用刀砍掉擋路的枝條,一步一步地往前挪,枝條的斷裂聲在寂靜的山谷裡格外清脆,咔嚓咔嚓的,像是骨頭斷裂的聲音。
突然,秦川停了下來,舉起右手,示意後面的人停下。他的手勢很急,像是在警告什麼。
劉建國和楊博達蹲下來,大氣都不敢出,連呼吸都放輕了。
前面二十米的地方,一隻金錢豹正蹲在一塊大石頭上,背對著他們,低頭舔著自己的前爪。它的毛色金黃,上面佈滿了黑色的斑點,在陽光下閃著光,像是穿著一件華麗的袍子。體型不小,少說也有一百多斤,身長近兩米,尾巴又粗又長,在身後輕輕擺動。它的耳朵豎得筆首,不時轉動一下,捕捉周圍的動靜。它的身體微微低伏,像一張拉開的弓,隨時準備撲出去。
秦川屏住呼吸,把槍端起來,槍口對準了豹子的腦袋。距離二十米,豹子側對著他,腦袋的位置正好暴露在準星裡。他手指搭在扳機上,正要扣動,突然,天空中傳來一陣尖銳的鳥叫聲。
又是金雕。
這次不是遠處傳來的,就在頭頂。秦川抬起頭,一隻巨大的金雕在他們頭頂盤旋,翅膀展開有兩米多寬,遮住了一大片天空,投下一片巨大的影子,在地上移動。它的羽毛是棕褐色的,在陽光下閃著金屬般的光澤,頭部和頸部是金黃色的,像戴了一頂金色的王冠。它的爪子像鐵鉤,又長又彎,能在空中抓起一隻狍子。
豹子被金雕的叫聲驚動了,猛地站起來,回頭看了一眼,發現了秦川他們,縱身一躍,跳下大石頭,鑽進了灌木叢,轉眼就消失在了林子裡。它的速度快得驚人,從站起來到消失在灌木叢裡,不過兩三秒的時間,像一道金色的閃電。
秦川放下槍,罵了一聲,把槍往肩上一甩,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雪。
“媽的,到嘴的肉飛了。”
劉建國也站了起來,看著豹子消失的方向,滿臉遺憾,嘴張著,眼睛瞪著:“秦哥,那豹子也太快了,我都沒看清。”
楊博達沒說話,蹲在地上,看著豹子留下的腳印,眉頭皺著。
三個人繼續往前走。金雕一首在他們頭頂盤旋,不時發出尖銳的叫聲,像是在警告什麼,又像是在嘲笑他們。秦川抬頭看了它幾次,心裡頭有些煩躁。這隻金雕壞了他們的好事,如果不是它叫那一聲,豹子早就被打死了。
走了大約半個小時,秦川突然停下來,舉起右手。金雕的叫聲突然變了,從尖銳變成了淒厲,像是在慘叫。秦川抬起頭,看到那隻金雕正在天上亂飛,翅膀撲騰著,像是在跟什麼東西搏鬥,羽毛從天上飄下來,一片一片的,像雪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