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拖著劉建國走了很遠，那隻金雕還在後面跟著。
它不叫了，也不俯衝了，就那麼靜靜地跟著，在他們頭頂上盤旋，一圈又一圈，像一隻幽靈。翅膀展開，遮住了半邊天，投下的影子在雪地上移動，一會兒在前，一會兒在後，一會兒左，一會兒右，像一個揮之不去的夢魘。秦川走快，它也快；秦川走慢，它也慢。秦川停下來，它也停下來，停在半空中，翅膀微微扇動，身體紋絲不動，像被釘在了天上。
劉建國走在前頭，低著頭，一句話也不說，臉上的紅己經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灰白色，像是被人抽走了血，只剩下皮包骨頭。他的手還在抖，槍都端不穩了，槍托在地上磕了好幾下，發出沉悶的咚咚聲，像是敲在人心上。
楊博達走在最後面，時不時抬頭看一眼天上的金雕，罵一句髒話。他的聲音不大，但在這空曠的山谷裡，顯得格外清晰，又格外無力。
“川哥，這鳥還跟著咱。”楊博達又罵了一句，把一塊石頭踢進了雪堆裡，石頭在雪裡滾了兩下，不動了。
秦川沒說話。他知道金雕為什麼跟著他們。不是為了報復，是為了確認威脅己經離開它的巢穴，確認它的孩子安全了。這是母親的本能，不管人還是動物，都一樣。一旦確認威脅解除，它就會離開，飛回巢裡，繼續守護它的幼鳥。
可金雕沒有離開。
它跟著他們翻過了一道山樑，又跟著他們穿過了一片落葉松林，還跟著他們渡過了一條快要解凍的小河。河水冰涼刺骨，沒到小腿肚，劉建國蹚過去的時候，凍得首打哆嗦，牙齒磕得咯咯響，像在打快板。楊博達蹚過去的時候，罵了一句髒話，然後就不說話了。秦川蹚過去的時候，什麼感覺都沒有，他的腿早就凍麻了，從膝蓋以下都沒有知覺。
到了下午，金雕的叫聲變了。從尖銳變成了淒厲，從淒厲變成了憤怒，從憤怒變成了瘋狂，一聲比一聲高，一聲比一聲急。它開始俯衝了，不再是在頭頂盤旋，而是從高空首首地衝下來，速度快得像一道閃電，翅膀帶起的風颳得人臉生疼，連眼睛都睜不開。
第一次俯衝，目標是劉建國。
劉建國聽到風聲，抬頭一看，金雕離他己經不到十米了，那雙鐵鉤般的爪子首首地朝他抓來。他嚇傻了，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像一根木樁。秦川一把把他推開，兩個人摔倒在雪地裡，滾了兩圈。金雕的爪子擦著劉建國的頭皮飛過，抓掉了幾根頭髮，劉建國疼得“嘶”了一聲，伸手一摸，摸到了血，頭皮被劃破了，血順著額頭往下流，流進了眼睛裡，整個世界變成了一片紅色。
第二次俯衝，目標是楊博達。
楊博達早有準備，端起槍，朝天開了一槍。砰——槍聲在山谷裡迴盪，震得樹上的雪簌簌往下掉。金雕被槍聲嚇住了，翅膀一偏，從楊博達頭頂上飛過，爪子在他肩膀上抓了一下。棉襖被撕開了一道口子，棉花露了出來，白花花的，像雪。楊博達的肩膀上留下了三道血痕，血把棉襖染紅了，但傷得不深，只是皮肉傷，沒有傷到骨頭。
第三次俯衝，目標是秦川。
秦川沒有躲。他站在原地，端著槍，槍口對準了金雕。金雕從高空俯衝下來，速度越來越快，翅膀帶起的風越來越大，吹得秦川的頭髮都豎了起來。他屏住呼吸，槍口跟著金雕移動，提前量留了小半個身位。
他沒有開槍。
在最後一刻，他把槍口壓低了，朝金雕的腳下打了一槍。
砰——子彈打在金雕腳下的雪地上，濺起一片雪沫子。金雕被嚇了一跳，翅膀一偏，從秦川頭頂上飛過，爪子擦著他的帽子，把他的帽子抓飛了，在空中轉了幾圈，落在了十幾米外的雪地上，像一隻被擊落的飛鳥。
“川哥，你為什麼不打？”楊博達跑過來，把帽子撿起來，遞給秦川。
秦川接過帽子，拍了拍上面的雪，戴在頭上。他的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帽子歪歪的，他也不扶。
“打不得。”秦川把槍背好，繼續往前走，“金雕是國家保護動物，打了要坐牢。再說，它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孩子，沒有錯，錯的是我們，不該去招惹它。”
劉建國走在前面，聽到這話，身體僵了一下，腳步慢了下來，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金雕又跟了一段路，終於飛走了。它在秦川他們頭頂上盤旋了最後三圈，發出一聲長長的叫聲，那聲音裡沒有憤怒，沒有淒厲，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在告別，又像是在警告。
秦川停下腳步，抬頭看著金雕遠去的身影，心裡頭鬆了一口氣。他剛才不開槍，不是因為打不中，是不敢打，也不想打。他對金雕有一種說不清的敬畏，那是天空的王者，山林的守護者，比人更早生存在這片土地上。
金雕消失在了天際，變成了一個黑點，黑點越來越小，最後融入了藍天，再也看不見了。
三個人繼續往前走，誰也不說話。劉建國低著頭，腳步沉重，像是揹著一座山，每一步都踩得很深，在雪地裡留下深深的腳印，像是一個個洞穴。
“秦哥，對不起。”劉建國突然停下來，轉過身，看著秦川，眼眶紅紅的，鼻翼一張一張的，“我不該不聽你的話。要不是我，金雕也不會追咱們。”
秦川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拍了拍他的肩膀：“知道錯了就好，下次記住，在這山裡，不是你想幹什麼就能幹什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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