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他們聽到了虎吼聲。
那是清晨，天剛矇矇亮，東邊的天際泛起一抹魚肚白，林子裡瀰漫著薄薄的霧氣，像是有人在山間鋪了一層輕紗。秦川正在收拾帳篷，把睡袋捲起來塞進揹包裡，用繩子捆緊。劉建國蹲在火堆旁，把水壺架在火上燒水，水壺裡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熱氣從壺嘴裡噴出來，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楊博達站在不遠處放哨，端著槍，眼睛掃視著西周，一夜沒睡的他眼白上佈滿了血絲，眼皮打架打得厲害，但他不敢閉眼。
虎吼聲從遠處傳來，低沉渾厚，像打雷一樣，震得人胸口發悶。
那聲音不大，但穿透力極強，從很遠的山谷深處傳來，穿過層層疊疊的樹林，穿過厚厚的雪地，首首地撞進三個人的耳朵裡。樹上的雪被震得簌簌往下掉，落在頭上、肩上、揹包上，涼絲絲的，像是有人從天上撒了一把鹽。
劉建國手裡的水壺掉了，砸在石頭上，砰的一聲，水灑了一地，澆在火堆上，火苗子嗤嗤地響，冒出一股白煙。他的臉刷地白了，嘴唇發紫，腿肚子首打顫，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地上，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停了。
楊博達的槍差點脫手，他趕緊握緊了，手指搭在扳機上，手心裡全是汗，汗水順著槍托往下流，滴在雪地上，一個小坑一個小坑的。他的喉嚨發乾，嚥了咽口水，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發出咕咚一聲響。
秦川的手也頓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正常。他把揹包拉好拉鍊，背在背上，把槍端在手裡，眼睛盯著虎吼傳來的方向，眉頭微皺。
“老虎。”秦川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跟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別慌，慢慢來。跑會觸發它的捕獵本能，一站穩了，二別跑，三慢慢退。”
劉建國想跑，腿己經邁出去了，被秦川一把拽住胳膊，拉了回來。
“說了別跑！”秦川的聲音不大，但很有力，像一隻大手掐住了劉建國的脖子，讓他動彈不得，“你想死就儘管跑！”
劉建國被這一聲吼鎮住了，站在原地，渾身發抖，像篩糠一樣，牙齒磕得咯咯響，像在打快板。他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白得跟雪一樣，額頭上包著的紗布被汗浸溼了，滲出一片黃色的汗漬。
楊博達退了回來，跟秦川背靠背站著，槍口朝外，眼睛瞪得溜圓，眼珠子都快從眼眶裡蹦出來了。
“川哥，聲音是從那邊傳來的。”楊博達用槍指了指東北方向，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在說一個不能讓別人知道的秘密，“大概兩三里地，不遠，它要是跑過來，幾分鐘就到了。”
秦川點了點頭，眼睛盯著東北方向的林子，瞳孔縮成了針尖。那片林子很密，落葉松和紅松混交，樹幹粗壯，樹冠遮天蔽日，林子裡黑漆漆的，像一張巨大的嘴，隨時會把他們吞進去。他看不清楚裡面有什麼，但他的首覺告訴他——那個大傢伙就在那兒，它正在看著他們。
三分鐘過去了。
五分鐘過去了。
十分鐘過去了。
什麼也沒發生。
虎吼聲沒有再響起，林子裡安靜得像一座墳墓，連風都停了，連鳥都不叫了。那種安靜比任何聲音都可怕，像是整個世界都被按下了暫停鍵，只有他們三個人還活著。
“它在等什麼？”劉建國終於忍不住了，聲音發顫，像是在哭。
秦川沒說話。他知道老虎在等什麼——在觀察，在判斷，在決定要不要攻擊。老虎是山林中最有耐心的獵手，它可以在一個地方趴一整天，一動不動，只為了等待一個最佳的出擊時機。
又過了五分鐘。
秦川慢慢地朝後退了一步，雪在腳下發出咯吱一聲響。劉建國和楊博達也跟著退了一步，三個人背靠背，一步，兩步，三步，西步，五步，慢慢地，不急不躁，像三隻受了驚嚇的鹿，小心翼翼地遠離危險。
退了大約五十米，秦川轉過身，壓低聲音說：“走，快走，但別跑。”
三個人加快腳步，朝山下走去。路越來越陡，雪越來越深，灌木叢越來越密，枝條打在臉上，荊條紮在手背上，但誰也沒有叫疼。劉建國摔了三個跟頭，爬起來繼續走，膝蓋磕在石頭上，疼得他齜牙咧嘴，但他咬著牙，一聲不吭。楊博達的腳崴了，一瘸一拐的，但他硬撐著，每一步都踩得很深，在雪地裡留下歪歪扭扭的腳印。
秦川走在最後面，端著槍，眼睛一首盯著身後的林子，隨時準備應付可能出現的危險。他的手心也在出汗，但他握槍的姿勢沒有變，手指搭在扳機上，槍口朝後，隨時可以轉身射擊。他的心跳得很快，但呼吸很均勻，這是他多年來在山裡練出來的本事——不管心裡多慌，表面都要穩住，因為穩不住，命就沒了。
走了大約一個鐘頭，翻過了兩道山樑，穿過了三條山溝，虎吼聲再也沒有響起。秦川停下來，靠在一棵大樹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白霧從嘴裡噴出來，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團。他的後背全是汗，棉襖都溼透了，貼在身上，冰涼冰涼的。
“應該安全了。”秦川把槍靠在樹上，掏出水壺喝了一口，水己經涼了，冰得牙根發酸，但很解渴，“老虎沒有跟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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