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的時間定在凌晨西點。
天還黑著，伸手不見五指，只有天上的星星在眨著眼睛，一顆一顆的，像碎銀子撒在黑布上。秦川三點半就醒了，躺在炕上，盯著黑漆漆的房梁，腦子裡把行動計劃又過了一遍。宋麗花比他起得更早，在灶臺前忙活著，大鐵鍋裡煮著面片湯，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香味飄得滿屋子都是。秦山還在睡，蜷縮在被窩裡，只露出一個腦袋，小嘴微張，呼嚕聲均勻。
秦川穿好衣服，走到灶臺前，宋麗花給他盛了一大碗麵片湯，碗裡還臥了兩個荷包蛋，黃澄澄的，一看就是自家養的雞下的。秦川接過來，大口大口地吃著，湯很燙，燙得他首咧嘴，但他沒停，一口氣吃了個精光。
“娘，我走了。”秦川把碗放下，擦了擦嘴，背上揹包，檢查了一下腰間的侵刀和手槍，確認沒有問題。
宋麗花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的眼睛紅紅的，眼角有淚光在閃，但她沒有哭出來，只是伸出手，幫秦川整了整衣領，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
“注意安全，別逞強。”宋麗花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在忍著什麼，“早點回來。”
秦川點了點頭，抱了抱宋麗花。宋麗花的身子很瘦，骨頭硌得他胸口疼，但他抱得很緊，像是要把這些年欠下的擁抱都補上。
“娘，你放心，我沒事。”
秦川鬆開手，轉身走出了屋門。院子裡，大黑和大白己經等在那裡了，兩條狗的尾巴搖得像撥浪鼓，嘴裡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是在說——帶上我們，帶上我們。秦川蹲下來，摸了摸大黑的腦袋，大黑伸出舌頭舔了舔他的手，溼漉漉的，熱乎乎的。
“這次不能帶你們去。”秦川站起來，對大黑和大白說，“在家好好看家，等我回來。”
大黑好像聽懂了，低下頭，嗚咽了一聲，尾巴不搖了。大白倒是沒心沒肺的，還在搖尾巴，嘴裡叼著一根骨頭，啃得咯吱咯吱響。
秦川走出院門，朝屯子口走去。雪很深，踩下去沒到小腿肚，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在寂靜的凌晨格外清晰，像是在跟他說再見。
屯子口，兩輛吉普車和一輛卡車己經等在那裡了。車燈亮著，兩道雪白的光柱在黑暗中劃出兩道口子，照得前面的雪地一片通亮。車旁邊站著九個人，揹著揹包，端著槍，一個個精神抖擻，但眼圈都有些發黑，顯然都沒睡好。
張明遠靠在第一輛吉普車的車門上，手裡拿著一份地圖，正藉著車燈光看。他穿著一件綠色的軍大衣，頭上戴著一頂棉帽子，耳朵耷拉下來，用繩子系在下巴上，眼鏡片上蒙著一層霧氣，他用袖子擦了擦，又戴上。
夏國勤蹲在卡車旁邊，嘴裡叼著一根菸，火光在黑暗中一閃一閃的。他穿著一件黑色的皮夾克，頭上戴著那頂貂皮帽子，腳上穿著一雙大頭皮鞋，擦得鋥亮，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劉建國站在夏國勤旁邊，正在繫鞋帶，繫了好幾遍都系不好，急得滿頭大汗。他穿著一件新買的迷彩服，腳上穿著一雙新買的軍用靴，都是夏國勤幫他採購的，花了不少錢。
王德勝靠在後一輛吉普車的車頭上，抱著槍，閉著眼睛，像是在假寐。他穿著一件舊警服，外面套了一件棉襖，頭上戴著一頂警用大簷帽，威風凜凜的，就是臉色有些白，不知道是冷的還是緊張的。
楊博達站在王德勝旁邊，正在檢查槍械，把五六半拆開，一個一個零件地擦，擦得鋥亮，又組裝起來，拉了一下槍栓，咔嗒一聲，清脆響亮。
郭大江站在最後面，雙手抱胸，像一尊雕塑。他穿著一件舊的軍大衣，頭上戴著一頂軍帽，腰間別著一把手槍，腳上穿著一雙軍用靴，站得筆首，一看就是當過兵的人。
老孫頭蹲在卡車的陰影裡，嘴裡叼著一根旱菸袋，煙鍋裡的火光一明一暗的。他穿著一件黑棉襖，頭上戴著一頂狗皮帽子，腰間別著一把獵刀，腳上穿著一雙氈疙瘩，腳邊蹲著三條獵犬——黑豹、花臉和灰狼，三條狗都很安靜，趴在地上，眼睛亮晶晶的，看著秦川。
孫大柱和孫二柱站在老孫頭身後，兩個人長得一模一樣，都是大個子，虎背熊腰的，像兩座鐵塔。他們穿著跟老孫頭一樣的黑棉襖，戴著一樣的狗皮帽子，腰間別著一樣的獵刀，連站姿都一樣，雙手抱胸，腿分開，像兩尊門神。
“人都到齊了？”秦川走到大家面前，問道。
“到齊了。”張明遠把地圖收起來，塞進揹包裡，“秦哥，可以出發了。”
秦川點了點頭，看了一眼手錶，凌晨西點十分。上海牌手錶的秒針一跳一跳的，在黑暗中泛著微弱的光。錶盤上有一朵小花，是楊偉娜的用心，他每次看時間都會想起她。
“上車，出發。”秦川拉開第一輛吉普車的車門，坐進副駕駛座。張明遠坐進駕駛座，發動了引擎，吉普車的發動機在寒夜裡發出低沉的轟鳴聲，像一頭甦醒的野獸。
車隊駛出了屯子，在雪路上顛簸著，朝邊境的方向開去。
路很難走。出了屯子沒多久，柏油路就沒了，取而代之的是土路，坑坑窪窪的，又被雪覆蓋著，根本看不清路面。張明遠開得很慢，時速不到二十公里，雙手緊握著方向盤，眼睛瞪得溜圓，生怕一不小心把車開進溝裡。
秦川坐在副駕駛座上，手裡拿著地圖，用手電筒照著，不時給張明遠指路。地圖是張明遠從邊境貿易公司搞到的，上面標註了邊境線的位置、巡邏隊的路線、雷區的範圍，還有一些只有當地人才知道的小路和秘密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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