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襲營地之後，秦川沒有讓任何人休息。
天還黑著，月亮己經偏西了，掛在樹梢上，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籠。營地裡到處都是人，有的在清點俘虜，有的在搜查木屋，有的在搬運武器彈藥，有的在包紮傷口，亂糟糟的，像一鍋煮沸了的粥。
秦川站在營地中央，手裡端著一杯水，大口大口地喝著。他的嗓子幹得像要冒煙，一晚上喊了無數次，喊得嗓子都啞了，聲音沙啞得像破鑼。他的衣服被汗水浸透了，貼在身上，冰涼冰涼的，但他顧不上換，還有太多事要處理。
“秦哥！”張明遠從最大的那間木屋裡跑出來，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有興奮，有震驚，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憤怒，“你進來看看！”
秦川放下水杯，跟著張明遠走進了木屋。木屋很大，少說也有五六十平米，分成裡外兩間。外間是一個大廳，擺著一張長條桌和幾把椅子，桌上攤著地圖、檔案和一些俄文書籍，牆上掛著一張巨大的西伯利亞地圖，上面用紅筆標註著密密麻麻的記號。裡間是謝爾蓋的臥室，一張單人床，一個衣櫃，一張書桌，桌上擺著一臺無線電發報機和一個望遠鏡。
張明遠帶著秦川穿過大廳，走到裡間，推開一扇小門，露出一段向下延伸的樓梯。樓梯是木頭做的，很窄，只容一個人透過，兩邊是粗糙的木板牆，牆上掛著幾盞馬燈，昏黃的燈光在樓梯間搖曳，照得人的影子忽長忽短，像鬼魅一樣。
“下面是地窖。”張明遠指著樓梯，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說一個不能讓別人知道的秘密，“謝爾蓋交代的那個地窖。贓物都在裡面。”
秦川接過張明遠手裡的馬燈，走在前面，一步一步地下樓梯。樓梯很陡，每一級都很高，踩上去咯吱咯吱響，像是隨時會斷掉。他數了數，一共下了二十三級，才到了地窖的底部。
馬燈的光芒照亮了地窖，秦川的瞳孔猛地一縮，整個人愣在了原地。
地窖很大，比上面的木屋還大，少說也有一百多平米。地面是夯實的泥土，牆壁是粗大的原木，頂上架著粗壯的橫樑，橫樑上掛著幾盞馬燈，昏黃的燈光照亮了整個地窖。
地窖的一角，堆著虎骨。
不是一具兩具，是堆得像小山一樣的虎骨。大的，小的，完整的，殘缺的，白的，黃的，有的還連著乾枯的筋腱和韌帶，有的己經被拆散了，骨頭上還帶著乾涸的血跡。秦川粗略地數了數，至少有上百具，光是頭骨就有好幾十個，黑洞洞的眼窩在燈光下顯得格外瘮人，像是在無聲地控訴。
虎骨的旁邊，堆著虎皮。一張一張的，疊得整整齊齊，摞在一起，像一匹匹上等的綢緞。金黃色的，橘黃色的，棕黃色的，條紋清晰，毛色光亮，在燈光下閃著柔和的光。秦川摸了摸最上面的一張，虎毛很軟，很滑，像絲綢一樣，但他的手指觸到的不是溫暖，而是冰冷的死亡。他數了數，至少有七八十張，每一張都是一隻老虎的命。
地窖的另一角，堆著熊膽和豹皮。熊膽裝在玻璃瓶裡，用福爾馬林泡著，黃綠色的，像一顆顆巨大的寶石，在燈光下泛著詭異的綠光。豹皮疊得整整齊齊，摞在一起，金黃色的底子上佈滿黑色的斑點，花紋美麗得讓人心碎。秦川數了數，熊膽至少有二百多個，豹皮至少有五六十張。
地窖的最裡面，放著幾個大鐵籠子。鐵籠子是用拇指粗的鋼筋焊成的，方方正正的，每個大約兩米見方，裡面關著動物。秦川提著馬燈走過去，燈光照進籠子裡，他看到了讓他心碎的一幕。
一隻東北虎蜷縮在籠子的角落裡，瘦得皮包骨，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來，像搓衣板。它的皮毛失去了光澤，灰撲撲的，像一塊髒抹布。它的眼睛半睜著，眼神呆滯，沒有一絲生氣，看到人也不叫，也不躲，就那麼呆呆地看著，像一具會呼吸的屍體。
旁邊的一個籠子裡，關著兩隻小老虎，比家貓大不了多少，瘦得腦袋大身子小，像兩具骷髏。它們蜷縮在一起，互相取暖，看到燈光，發出微弱的叫聲，像嬰兒在哭，聲音小得幾乎聽不到。
再旁邊的一個籠子裡，關著一隻金錢豹，毛色黯淡，斑點模糊，眼神空洞，趴在籠子底，一動不動，像是己經死了。秦川用馬燈照了照，它的肚子還在起伏，還活著，但也差不多了。
還有幾個籠子裡關著別的動物——一隻黑熊，兩隻梅花鹿，三隻狍子，還有一隻毛色火紅的狐狸。一個個都瘦得不成樣子，眼神呆滯，像行屍走肉。
張明遠從樓梯上走下來，站在秦川身後，也看到了地窖裡的景象，沉默了很長時間。
“秦哥，這些東西......”張明遠的聲音有些發抖，嘴唇在哆嗦，“咱們怎麼弄回去？”
秦川沒有回答。他提著馬燈，在地窖裡走了一圈，把每個角落都看了一遍。虎骨、虎皮、熊膽、豹皮，還有那些活著的動物，每一樣都像一把刀子，紮在他的心上。
他想起那隻被扒了一半皮的老虎，半睜著的眼睛，看著他，像是在問——你為什麼不來早一點？
他來得太晚了。
這些老虎，這些豹子，這些熊，己經死了的，他救不回來了。但那些還活著的，他一定要帶回去，帶它們離開這個地獄。
“明遠，把這些都記下來。”秦川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虎骨、虎皮、熊膽、豹皮，還有那些活著的動物，一樣都不能少。這些都是證據，回去之後要交給公安。”
張明遠點了點頭，掏出筆記本，開始記錄。
秦川走出地窖，站在木屋門口，點了一根菸，慢慢地吸著。天己經快亮了，東邊的天際泛起一抹魚肚白，朦朦朧朧的，像有人在天邊潑了一層淡墨。營地裡到處都是人，有的在搬運贓物，有的在看守俘虜，有的在收拾裝備，亂中有序，忙而不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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