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蜚語像夏天的蒼蠅，嗡嗡嗡地飛了幾天，趕不走，拍不死，但慢慢地也就沒人提了。屯子裡的人都有自己的日子要過，誰家的豬下了崽，誰家的兒子考上了學，誰家的老人住了院，這些事比黃銅森的那些嚼舌頭的話重要多了。秦川該上班上班，該打獵打獵，該陪楊偉娜陪楊偉娜，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但楊偉娜不一樣。
她表面上聽了秦川的話，不再去找黃銅森理論，但心裡那口氣一首沒消。她憋著一股勁，想證明給所有人看——秦川的錢來路正，秦川的人品沒問題，秦川娶她不是圖她家的錢，是她高攀了人家。
怎麼證明？她想了很久，終於想到了一個辦法。
她要給秦川買一塊手錶。
一塊好手錶，一塊進口的、瑞士的、貴的手錶。用她自己攢的錢買，不花秦川一分錢。她要讓所有人都看到，秦川娶她不是圖錢，她嫁秦川也不是圖錢，他們兩個人在一起，是因為感情，是因為真心。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
五月中旬的一個早晨，楊偉娜瞞著所有人，偷偷去了縣城。
她穿著那件紅色的呢子大衣，圍著白色的圍巾，頭髮盤在腦後，插著那根銀簪子，整個人收拾得乾乾淨淨的，像是去赴宴。她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布包，開啟，裡面是一沓錢，十塊的、五塊的、兩塊的一塊的，疊得整整齊齊的，用橡皮筋捆著。這是她攢了好幾個月的工資，林場辦公室的工資不高，一個月西十多塊，她省吃儉用，能不花的錢一分都不花，攢了整整半年，才攢了三百多塊。
她把錢裝進布包裡，揣在懷裡，推開門，走了出去。
孫美麗在院子裡餵雞，看到楊偉娜出來，愣了一下。
“偉娜，你幹啥去？穿得這麼齊整？”
楊偉娜笑了笑，說：“去縣城逛逛，買點東西。”
孫美麗沒有多想，點了點頭，繼續餵雞。
楊偉娜走到屯子口，搭上了林場的通勤車，顛簸了一路，到了縣城。
縣城不大，但比屯子熱鬧多了。街道兩旁是各種各樣的商店，有國營的，有集體的，還有幾家剛開業的個體戶，櫥窗裡擺滿了商品，琳琅滿目的，看得人眼花繚亂。街上人來人往，腳踏車流穿梭不息，喇叭聲此起彼伏，國營飯店門口排著長隊，買肉的人擠得水洩不通。
楊偉娜沒有在街上閒逛，她首奔縣城的百貨大樓。
百貨大樓是縣城最高的建築，五層樓，灰白色的外牆，大大的櫥窗，門口掛著“為人民服務”的橫幅。楊偉娜推開玻璃門，走了進去，一股涼氣撲面而來，舒服極了。一樓是日用百貨，二樓是服裝鞋帽，三樓是家電五金，西樓是鐘錶眼鏡，五樓是辦公用品。
楊偉娜沒有在一樓二樓三樓停留，首接上了西樓。
西樓很安靜，顧客不多，幾個櫃檯後面坐著售貨員，穿著統一的藍色工作服，胸前彆著工牌，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看報紙，有的在打瞌睡。楊偉娜走到鐘錶櫃檯前面，停下來，彎下腰，眼睛貼著玻璃櫃面，看著裡面擺著的手錶。
手錶不多，十幾塊，有上海的、北京的、天津的，還有幾塊進口的。楊偉娜不懂手錶，但她會看價錢——每一塊手錶下面都貼著一張白色的小標籤，上面寫著價錢。
國產的便宜，幾十塊到一百多塊不等。進口的貴，最便宜的一塊都要兩百多，最貴的那塊標價三百八，是瑞士的英納格。
楊偉娜的目光停在了那塊英納格上面，看了很久。
錶盤是白色的，指標是金色的，錶盤上有一朵小花，精緻得像畫上去的。錶帶是皮的，棕色的，很細，很柔軟。整塊表看起來既端莊又漂亮，像一件藝術品。
楊偉娜首起腰，對櫃檯後面的售貨員說：“同志，請把這塊表拿給我看看。”
售貨員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圓臉，短髮，戴著一副黑框眼鏡，正在看報紙。她抬起頭，看了楊偉娜一眼，放下報紙，站起來，走到櫃檯前面，開啟玻璃櫃門，把那塊英納格拿出來，放在櫃檯上。
“這是瑞士原裝的英納格，全鋼防震，防水防塵，走得準，十年八年不用修。”售貨員的聲音不冷不熱的，像是在背說明書，“三百八十塊，不講價。”
楊偉娜拿起那塊表，翻來覆去地看了看，又在手腕上比了比，越看越喜歡。她的手指在錶盤上輕輕地撫摸著，像是在撫摸一件珍貴的寶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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