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和楊偉娜定親的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在屯子裡傳開了。有人高興，有人羨慕，有人嫉妒，有人恨。高興的是那些真心實意跟秦家交好的人，羨慕的是那些覺得秦川命好的人，嫉妒的是那些眼紅秦川發財的人，恨的是那些跟秦家有過節的人。
秦大彪屬於最後一種。
秦大彪是秦大貴的兒子，秦川的堂兄，二十六歲，在屯子裡是個有名的混混。他長得五大三粗的，一米八幾的個頭，兩百來斤的體重，一身橫肉，站在那兒像一堵牆。他爹秦大貴以前是生產小隊長，在屯子裡也算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後來生產隊解散了，秦大貴的隊長也就當不成了，回家種地，日子一天不如一天。秦大彪沒有正經工作，今天在縣城工地搬磚，明天在林場扛木頭，幹幾天歇幾天，掙的錢不夠他自己喝酒的。
秦川風風光光地定親，在縣城辦了十桌酒席，來的客人有林場場長、縣公安局局長、縣武裝部部長，還有地區那些公子哥，一個個穿得光鮮亮麗，出手闊綽，送的不是金手鐲就是彩電瓷器。這些事，秦大彪都聽說了，聽一次心裡難受一次，聽兩次心裡堵得慌，聽三次就變成了恨。
“憑什麼？”秦大彪坐在自家院子裡的石墩上，手裡拿著一瓶白酒，對著瓶嘴灌了一大口，酒從嘴角溢位來，順著下巴往下流，滴在棉襖上，他也懶得擦，“他秦川算個什麼東西？不就是個打獵的嗎？憑什麼他那麼有錢？憑什麼他在縣城買房子？憑什麼他娶那麼漂亮的媳婦？憑什麼？”
秦大貴蹲在屋簷下，手裡端著一碗粥，呼呼啦啦地喝著，聽到兒子的話，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喝粥。秦大貴五十八歲，頭髮花白，滿臉皺紋，背有些駝，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整個人看起來又老又憔悴，跟以前當生產小隊長時的威風樣判若兩人。
“爹，你倒是說句話啊！”秦大彪把酒瓶子往地上一頓，酒灑了出來，濺在石板上，冒著白泡。
秦大貴把碗裡的粥喝完了，用袖子擦了擦嘴，站起來，走到秦大彪面前，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
“大彪，你別惹秦川。”秦大貴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說一個不能讓別人知道的秘密，“那個人惹不起。你沒看見嗎？連黃銅森都不敢當面說他，只敢在背後嚼舌根。陳三狗去鬧事，被他一巴掌扇出了院門，牙都打掉了一顆。你比陳三狗能打？你比黃銅森有門路？”
秦大彪哼了一聲，把酒瓶子舉起來，又灌了一口，臉漲得通紅，不知道是酒勁上來了還是被氣的。
“爹，你怕他，我不怕他。”秦大彪把酒瓶子放下，站起來，搖搖晃晃的，像一棵要被風吹倒的樹，“他秦川不就是仗著有幾個臭錢嗎？我就不信，他還能翻了天？”
秦大貴搖了搖頭，嘆了口氣，轉過身，走回了屋裡。
秦大彪站在院子裡，看著爹佝僂的背影，心裡頭更堵了。他爹以前多威風啊，生產小隊長，在屯子裡說一不二，誰見了不得叫聲“秦隊長”？現在呢？生產隊散了，他爹什麼都不是了，連個普通農民都不如，種地不會種，做生意不會做，只能窩在家裡吃老本。而他秦川的爹秦大江，以前就是個伐木工人，老實巴交的，誰都能踩一腳，現在倒好，因為兒子有出息，也跟著沾光，在林場當上了副隊長，穿得光鮮亮麗，走路都帶風。
不公平。
這個世界太不公平了。
秦大彪把酒瓶子裡的酒一口氣灌完，把空瓶子往地上一摔，砰的一聲，碎玻璃西濺。他抹了抹嘴，搖搖晃晃地走出了院門，朝屯子西頭走去。他要去秦川家，他要去找秦川理論，他要問問秦川，憑什麼霸佔了他家的自留山。
自留山的事，其實是個老黃曆了。
早些年，生產隊給每家每戶分了一片自留山，用來砍柴、採藥、放牧。秦大貴家的自留山在屯子北面的山坡上，秦大江家的自留山在屯子西面的山溝裡。兩家人的自留山挨著，中間隔了一條山溝，界線是一道山脊。後來生產隊解散了，地界沒人管了，秦川家在西面那片山溝裡開荒種地，慢慢地就越過了那道山脊，佔了秦大貴家的一小塊地皮。地皮不大，最多兩三畝，但秦大貴一首記在心裡，覺得秦大江欺負他，佔了便宜。
以前秦大貴當隊長的時候，秦大江不敢佔他的地。後來生產隊解散了，秦大貴不是隊長了，秦川家開始發跡了，秦大貴心裡不平衡，就把這件事翻了出來，逢人就說秦大江佔了他家的地。但真要他去理論，他又不敢，因為秦川家現在有錢有勢，他惹不起。
秦大彪不怕。
他喝醉了酒，膽子比天大。他走進秦川家的院子，一腳踹翻了院子裡的雞食盆，哐噹一聲，雞食灑了一地，雞嚇得西處亂跑，咯咯咯地叫著。他站在院子中央，叉著腰，大聲喊道：“秦大江！你給我出來！”
秦大江正在屋裡看電視，聽到院子裡的動靜，走出來，看到秦大彪，臉色變了。秦大彪滿臉通紅，酒氣熏天，站在院子裡像一頭髮怒的公牛，眼睛瞪得像銅鈴，拳頭攥得咯咯響。
“大彪，你喝多了？”秦大江走下臺階，看著秦大彪，聲音很平靜，但眼神很警惕，“回去睡覺吧，別在這兒鬧。”
秦大彪冷笑了一聲，指著秦大江的鼻子，聲音大得像打雷：“秦大江，你別跟我裝糊塗！我問你，你家是不是佔了我家的自留山？”
秦大江皺了皺眉，說：“大彪，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地界早就模糊了。你要是覺得我家佔了你的地，咱們可以找老支書評理，讓老支書來劃界。”
秦大彪哼了一聲，把秦大江的話當成了耳旁風。他往前走了幾步，逼到秦大江面前，伸手去推秦大江的胸口。秦大江往後退了兩步，差點摔倒，扶著牆才站穩。
“老支書？老支書跟你們家穿一條褲子，他會向著我？”秦大彪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激動，“我告訴你，你今天不給我個說法，我就不走了！”
秦大江的臉色很難看，嘴唇在發抖，想說什麼，但被秦大彪的氣勢壓住了，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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