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從大黑山回來的時候，是八月最後一天。
夏國勤開著那輛綠色的吉普車來接他們，車還沒到林場大門口，遠遠地就看到門口站了一堆人。夏德茂站在最前面，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襯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掛著笑。他身後站著林場的幾個副場長、各科室的負責人，還有一大群看熱鬧的工人和家屬，黑壓壓的一片，少說有上百人。
秦川從車上跳下來的時候，夏德茂第一個迎上去，握著他的手，使勁地搖了搖，搖了好幾下都不鬆開。
“川子，好樣的！”夏德茂的聲音很大，像是故意要讓所有人都聽見，“大黑山的野豬、狼、豹子、熊，全清了！你是咱們林場的功臣！”
人群裡響起一片掌聲，噼裡啪啦的，夾雜著叫好聲和口哨聲。秦川被這陣勢弄得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把手從夏德茂手裡抽出來。
“場長，這都是我應該做的。”
夏德茂拍了拍他的肩膀，轉過身，對人群說：“同志們，秦川同志這次進山一個月，把大黑山的危險野獸清理得乾乾淨淨。從今天起，勘探隊可以進山了，伐木隊也可以進場了。咱們林場今年的任務，有希望了！”
掌聲更響了。
秦大江也站在人群裡，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作服，頭上戴著安全帽，臉上全是笑容，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他旁邊站著楊國文，兩個人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像是在互相祝賀。宋麗花和孫美麗站在後面，兩個女人手拉著手，眼眶都紅了。
楊偉娜站在人群的最後面，穿著一件白色的確良襯衫，頭髮紮成一條馬尾辮，臉上化了一點淡妝。她看著秦川，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她忍著沒讓掉下來。秦川從人群中看到她，朝她笑了笑，她的臉一下子紅了，低下頭，手指在衣角上絞來絞去。
夏德茂把秦川拉到場部大樓門口的一張桌子前面，桌子上鋪了一塊紅布，紅布上放著一個鏡框，鏡框裡是一張獎狀，上面寫著“授予秦川同志‘林場功臣’榮譽稱號”，落款是“第三林場場部”，還蓋了一個大紅公章。
“川子，這是林場給你的榮譽。”夏德茂把鏡框遞給秦川，“另外，你的工資從下個月開始漲到八十，這是場部會議一致透過的。”
秦川接過鏡框，心裡頭熱乎乎的。他不是一個在乎虛名的人，但被這麼多人認可，被這麼多人尊重，這種感覺，上輩子從來沒有過。
“謝謝場長，謝謝大家。”秦川抱著鏡框，朝人群鞠了一躬。
掌聲又響了起來，比剛才更響了。
人群散去之後，秦川被一群人圍住了。林場的工人、屯子裡的鄰居、還有幾個不認識的人，七嘴八舌地問這問那——大黑山什麼樣的？熊有多大？豹子皮值多少錢？秦川一一回答了，有的說真話，有的打哈哈，不該說的一個字沒說。
楊偉娜站在人群外面，一首等著。等到所有人都走了，她才走過來，站在秦川面前，低著頭，不說話。
秦川看著她，笑了。
“偉娜姐，我回來了。”
楊偉娜抬起頭，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一顆一顆的，像斷了線的珠子。她撲過來，抱住秦川，把臉埋在他的胸口，哭得渾身發抖。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你？一個月，整整一個月，你連個電話都不打。我天天晚上睡不著覺，就怕你出什麼事。”
秦川抱著她，一隻手拍著她的後背，像哄小孩一樣。
“偉娜姐，山裡沒電話，打不了。我也想給你打，可是沒地方打啊。”
楊偉娜哭了一會兒，抬起頭，用袖子擦了擦眼淚，鼻頭紅紅的，眼睛也紅紅的，看起來又可憐又可愛。
“你瘦了。”
秦川摸了摸自己的臉，笑了：“瘦了嗎？我覺得沒瘦啊。”
“瘦了。”楊偉娜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這裡都凹進去了。”
秦川抓住她的手，放在嘴邊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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