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大彪的罵聲在屯子西頭響了沒幾聲就戛然而止了。後來秦川才知道,是秦大貴從屋裡衝出來,一巴掌扇在兒子臉上,扇得他原地轉了三圈,然後拽著耳朵拖回了屋裡,院門砰的一聲關上了,再也沒了動靜。
秦川當時正站在楊偉娜家的院子裡,手裡還攥著那條金項鍊的絨布盒子,聽到秦大彪的罵聲,他的身體本能地繃緊了,手不自覺地摸向了腰間的侵刀。楊偉娜拉住他的胳膊,搖了搖頭,眼睛裡滿是擔憂。
“川哥,別去。”
秦川看了她一眼,深吸了一口氣,把手從刀柄上放下來。
“我不去。他鬧不起來。”
果然,不到半分鐘,秦大彪的聲音就消失了。屯子裡又恢復了安靜,只有狗叫聲還在此起彼伏,像在傳遞什麼訊息。月光灑在院子裡,銀白一片,照得楊偉娜的臉像白玉一樣溫潤。
“回去吧,川哥。”楊偉娜把絨布盒子小心翼翼地裝進口袋裡,拍了拍,像是在確認不會掉出來,“天不早了,明天你還要去青山林場呢。”
秦川點了點頭,在她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轉身走出了院門。
月光下的屯子很安靜,家家戶戶的窗戶裡透出昏黃的燈光,偶爾傳來電視的聲音或者小孩的哭鬧聲。秦川走在屯子中央的土路上,腳步很輕,踩在泥土上幾乎沒有聲音。路過秦大貴家門口的時候,他看了一眼——院門緊閉,裡面沒有燈光,黑漆漆的,像一座墳。
他冷笑了一聲,繼續往前走。
回到家,宋麗花還在廚房裡收拾碗筷。秦大江坐在堂屋的炕上看電視,手裡夾著一根菸,煙霧在昏黃的燈光下瀰漫,像一層薄薄的紗。他的臉上帶著笑,嘴角微微上翹,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像是遇到了什麼高興的事。
“爹,你咋了?笑得這麼開心?”秦川脫了鞋,上了炕,靠在被垛上。
秦大江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從炕蓆底下摸出一張紙,遞給秦川。紙是林場的那種紅頭信紙,上面印著“第三林場場部檔案”幾個大字,紅色的,很醒目。紙上寫了幾行字,字跡工整,是打字機打出來的。
秦川接過來一看,愣住了。
那上面寫著——經場部研究決定,任命秦大江同志為第三林場伐木隊副隊長,即日起生效。
下面蓋著林場的大紅公章,還有夏德茂的簽字,龍飛鳳舞的,很漂亮。
秦川抬起頭,看著秦大江,心裡頭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鹹一起湧上來,堵在嗓子眼,說不出話。
“爹,你當副隊長了?”
秦大江點了點頭,眼眶有些紅,鼻頭也有些紅,但嘴角掛著笑,笑得像個孩子,露出了幾顆被煙燻得發黃的牙齒。
“今天下午宣佈的。夏場長親自找我談的話,說我在林場幹了二十多年,任勞任怨,技術過硬,是伐木隊的老把式了,應該挑更重的擔子。”秦大江的聲音有些發顫,像是在忍著什麼,“川子,爹這輩子沒當過大官,最大的官就是組長,管十來個人。沒想到老了老了,托兒子的福,當上了副隊長,管五十多號人。”
秦川把那張任命書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每一個字都看得很仔細,像是在確認這不是在做夢。紙上的字是黑色的,油墨還有些潮,用手一摸會蹭掉,說明是剛打印出來不久的。公章是鮮紅的,蓋得很正,很清晰,每一個字都看得清清楚楚。
“爹,這是你自己幹得好,跟我沒關係。”秦川把任命書摺好,遞還給秦大江,“你在林場幹了二十多年,論資歷、論技術、論人品,早就該當這個副隊長了。”
秦大江接過任命書,小心翼翼地摺好,塞進貼身的口袋裡,用手拍了拍,像是在拍一件寶貝。他抬起頭,看著秦川,眼眶更紅了,眼淚在裡面打轉,但忍著沒掉下來。
“川子,爹這輩子最驕傲的事,就是生了你這個兒子。”
秦川笑了,伸出手,拍了拍秦大江的肩膀。秦大江的肩膀很寬,很厚實,但肌肉己經不如從前了,摸上去軟塌塌的,沒有彈性。畢竟五十歲的人了,在山裡扛了半輩子的木頭,腰也彎了,背也駝了,頭髮也白了,但精氣神還在,眼睛裡還有光。
“爹,你好好幹,別給咱們老秦家丟臉。等我結了婚,你就等著抱孫子吧。”
秦大江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像一朵秋天的菊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