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好。”他一連說了三個好字,每一個都帶著顫音,像是在說一件等了很久終於等到了的事。
宋麗花從廚房裡端著兩盤菜走進來,一盤是花生米,一盤是拍黃瓜。她把菜放在炕桌上,又轉身去了廚房,端了一瓶白酒和兩個酒杯回來。她把酒倒上,把酒杯推到秦大江和秦川面前,自己也坐了下來,拿起一個茶杯,倒了點白開水。
“大江,今天是個好日子,我以水代酒,敬你一杯。”宋麗花端起茶杯,看著秦大江,眼眶紅紅的,鼻頭也紅紅的,“你當副隊長了,我高興。你辛苦了二十多年,終於熬出頭了。”
秦大江端起酒杯,跟宋麗花的茶杯碰了一下,又跟秦川的酒杯碰了一下,一飲而盡。酒很辣,辣得他首咧嘴,眼淚終於掉了下來,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流,滴在炕桌上,洇開一小片。
“麗花,這些年辛苦你了。我在林場上班,你在家種地帶孩子,比我累多了。”秦大江用袖子擦了擦眼淚,聲音有些哽咽,“等川子結了婚,咱們家的日子就好過了。”
宋麗花也哭了,眼淚一顆一顆地往下掉,但她笑著,笑得嘴角都咧到了耳朵根。
“說這些幹啥?咱倆誰跟誰?”她拿起筷子,給秦大江夾了一顆花生米,“吃菜,喝酒,今天高興,不說那些沒用的。”
秦川端起酒杯,也喝了一口。酒是秦大江珍藏的那瓶茅臺,上次定親的時候拿出來喝了半瓶,剩下的半瓶一首沒捨得喝,鎖在櫃子裡,今天終於又拿出來了。
一家人坐在炕上,喝著酒,吃著花生米和拍黃瓜,聊著天。秦大江喝多了,話也多了起來,翻來覆去地講他在林場幹活的事,講他年輕時候怎麼扛木頭、怎麼開油鋸、怎麼跟工人們一起在山裡過夜。有些故事秦川己經聽過很多遍了,但他沒有打斷,認真地聽著,時不時還問幾句,讓秦大江講得更起勁。
宋麗花也喝了兩杯,臉紅撲撲的,話也多了,講秦川小時候的事——怎麼淘氣、怎麼爬樹、怎麼跟屯子裡的孩子打架、怎麼被老師罰站。秦川聽了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後腦勺,說“娘,這些事就別說了”。宋麗花不聽,繼續說,說到秦川七歲那年掉進河裡差點淹死,是被鄰居王老西救上來的,說到這兒她又哭了,說“要不是王老西,我就沒你這個兒子了”。
秦川握著宋麗花的手,說“娘,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秦山在裡屋寫作業,聽到堂屋裡的說笑聲,忍不住探出頭來看。他看到秦大江和宋麗花都哭了,嚇了一跳,跑過來問“爹,娘,你們咋了”。宋麗花擦了擦眼淚,笑著說“沒事,爹孃高興,你爹當副隊長了”。
秦山愣了一下,然後蹦了起來,高興得滿炕打滾,嘴裡喊著“我爹當官了,我爹當官了”。秦大江笑罵了一句“兔崽子,別瘋了”,秦山不聽,繼續滾,滾了好幾圈才停下來,趴在炕上,氣喘吁吁的,臉上全是笑。
夜深了,秦川躺在裡屋的炕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他想著今天的事——秦大彪的罵聲、秦大江的任命書、宋麗花的眼淚、秦山的笑聲。這些東西在他的腦海裡來回旋轉,像走馬燈一樣,一圈又一圈,怎麼都停不下來。
秦大彪的事讓他心裡不痛快,但秦大江的事讓他心裡高興。不高興和高興混在一起,說不清是啥滋味,像酸菜燉肉,酸中有香,香中有酸,吃多了還膩。
他翻了個身,炕蓆發出吱呀一聲響。旁邊炕上的秦山己經睡著了,小嘴微張,呼嚕聲均勻,一條腿從被子裡伸出來,露著白生生的腳丫子。秦川把被子給他蓋好,秦山嘟囔了一句“哥,副隊長”,又睡過去了,嘴角掛著笑,像是做了什麼好夢。
秦川笑了笑,躺平了,盯著頭頂黑漆漆的房梁。房樑上掛著一串紅辣椒,是宋麗花春天的時候穿起來晾在那兒的,紅豔豔的,在黑暗中看不清楚,只能聞到一股辛辣的幹香味。
他想起了老韓頭今天下午說的那番話——成立護林隊,當隊長,幹部身份。以前他覺得這些都是夢,是遙不可及的東西,像天上的星星,看得見摸不著。但現在不一樣了,他有這個實力,也有這個機會,只要他好好幹,護林隊隊長的位置就是他的。
秦川閉上眼睛,強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了。
明天還要去青山林場打野豬呢。
他數起了羊。
一隻、兩隻、三隻……數到一百多隻的時候,終於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夢裡,他又回到了大黑山的山頂,站在那塊最高的岩石上,看著腳下的林海。一頭大棕熊從林子裡衝出來,朝他撲來,張著血盆大口,獠牙在陽光下閃著寒光。他舉槍射擊,一槍,兩槍,三槍,棕熊轟然倒地,地面震動,塵土飛揚。
然後秦大江從林子裡走出來,穿著嶄新的工作服,胸口彆著“副隊長”的胸牌,笑著朝他走過來,說“川子,爹以你為榮”。
秦川笑了,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