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大江當上副隊長的事，在屯子裡引起了不小的轟動。有人高興，有人羨慕，有人嫉妒，有人恨。高興的是那些跟秦家關係好的人，羨慕的是那些覺得秦大江命好的人，嫉妒的是那些眼紅秦家發跡的人，恨的是那些跟秦家有過節的人。
秦大貴屬於最後一種。
自從上次秦大彪去秦川家鬧事被秦大貴一巴掌扇回來之後，秦大貴家的氣氛就一首很壓抑。秦大彪整天窩在家裡喝酒，喝多了就罵秦川，罵完了就睡，睡醒了再喝，整個人像一灘爛泥，鬍子拉碴的，眼睛佈滿血絲，臉腫得像豬頭。秦大貴也不出門，整天坐在院子裡曬太陽，一句話不說，臉上的表情陰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
但秦川顧不上這些。
他有更重要的事要操心——宋麗花的心事。
那天晚上，秦大江喝多了酒，早早就睡了，鼾聲如雷，震得窗戶紙都在顫動。宋麗花坐在堂屋的炕上，手裡拿著一件毛衣，在織，織了幾針又拆了，拆了又織，反反覆覆的，像是心思不在上面。秦川從裡屋出來，看到宋麗花一個人在堂屋裡，臉上的表情有些恍惚，眼神空洞，像是在想什麼心事。
“娘，你咋還不睡？”秦川走過去，坐在她旁邊。
宋麗花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把毛衣放在一邊，伸手攏了攏頭髮。她的頭髮己經白了不少，夾雜在黑髮中間，像冬天裡的霜。
“睡不著，想點事。”
秦川點了一根菸，靠在牆上，慢慢地吸著。煙霧在昏黃的燈光下瀰漫，像一層薄薄的紗。他看著宋麗花，等著她往下說。
宋麗花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炕蓆上無意識地劃來劃去，像是在猶豫要不要開口。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頭，看著秦川，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懇求，又像是期待。
“川子，娘想跟你商量個事。”
“你說。”
宋麗花咬了咬嘴唇，手指絞在一起，指關節都發白了。
“你小姑……秦玲……她一個人帶著三個孩子，太不容易了。陳三狗那個王八蛋，離婚這麼多年了，一分錢撫養費都沒給過。小玲在檔案室上班，一個月西十多塊工資，養活三個孩子，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小梅今年十二了，二丫九歲，三丫才五歲，三個丫頭正是花錢的時候，吃飯穿衣上學，哪樣不要錢？”宋麗花的聲音有些發顫，眼眶紅了，“娘想把她們接過來，跟咱家住。你縣城不是有三套房子嗎？一套你結婚用，一套我和你爹住，還有一套空著，能不能……能不能讓小玲和三個丫頭住？”
秦川彈了彈菸灰，沒有說話。
宋麗花以為他不同意，趕緊又說：“你要是不願意就算了，娘就是隨口一說。你小姑的事，本來也不該你管。”
秦川把煙掐滅，看著宋麗花，笑了。
“娘，你說啥呢？小姑的事就是我的事。那套房子本來就是給小姑準備的，我早就想跟你說了，一首沒找到合適的機會。”
宋麗花愣了一下，眼睛瞪大了，嘴巴微微張著，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川子，你說啥？你早就準備好了？”
秦川點了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放在炕桌上。鑰匙是銅的，黃澄澄的，在燈光下閃著光，上面繫著一根紅繩，紅繩上拴著一個塑膠牌，牌上寫著門牌號。
“那套房子是三間正房兩間廂房，小姑帶著三個表妹住，足夠了。院子也不小，能種菜能養雞，住著舒服。我己經讓老馬師傅把房子收拾好了，牆刷了，炕盤了，窗戶換了，連傢俱都買好了——三張床、一個衣櫃、一個飯桌、幾把椅子，都是新的。小姑搬過去就能住，什麼都不用操心。”
宋麗花的眼淚掉了下來，一滴一滴的，滴在炕桌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她用手擦了擦眼淚，但越擦越多，止都止不住。
“川子，你……你這孩子，你咋不早說？”
秦川笑了笑，伸手握住宋麗花的手，她的手粗糙得很，指節粗大，虎口全是老繭，是這些年幹活磨出來的。
“娘，我想給你一個驚喜。”
宋麗花哭了好一會兒，才停下來，用袖子擦了擦臉，鼻頭紅紅的，眼睛也紅紅的，但嘴角掛著笑，笑得又哭又笑的，像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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