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頓飯吃了將近兩個鐘頭。
盆裡的豬肉燉酸菜見了底，連湯汁都被楊博達用苞米麵餅子蘸著吃了個乾淨。秦大江和楊國文喝得臉紅脖子粗，說話都開始大舌頭了。
宋麗花和孫美麗收拾碗筷，兩個女人一邊刷碗一邊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說什麼悄悄話。
楊偉娜幫著擦桌子掃地，忙前忙後的。秦山己經在炕上睡著了，打著小呼嚕，嘴角還掛著油光。楊博達靠在牆上，摸著圓滾滾的肚子，一臉滿足。
秦川下炕穿鞋，說要出去透透氣。
外頭的雪己經停了，天也徹底黑了。屯子裡靜悄悄的，偶爾傳來一兩聲狗叫，遠處林場的燈光在山腳下亮著，像一顆顆黃豆大的星星。
秦川站在院子裡，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感覺腦子清醒了不少。
酒勁兒還沒完全下去，渾身熱乎乎的，膽子也跟著大了不少。
他腦子裡突然想起了一些事。
上輩子，他們家跟屯子裡的幾戶人家有些仇怨，其中最大的仇家，就是他堂叔秦大貴。
秦大貴是他爺爺的弟弟的孫子，論輩分是他堂叔，比他爹秦大江大兩歲。他們家住在屯子西頭，家裡人多勢眾，在屯子裡說話硬氣。
秦大貴是屯子裡的生產小隊長，手裡有點小權，這些年沒少欺負秦川家。
具體的事太多了，秦川能列出一長串來——
三年前，秦大貴家蓋房子，缺木頭，沒打招呼就從他家自留山上砍了十幾棵落葉松。秦大江去找他說理，秦大貴翻臉不認賬，說那山是集體的，不是私人的，誰砍都一樣。秦大江氣得夠嗆，可又不敢得罪當隊長的堂叔，只能忍了。
兩年前，秦大貴家的牛啃了秦川家的苞米地，啃了整整一畝地的青苗。宋麗花去找孫美麗（秦大貴的媳婦，跟楊博達他娘同名同姓，但不是同一個人）理論，孫美麗不但不賠，還說秦川家的地界往他們那邊挪了，佔了他們家的地。兩家為了地界的事吵了整整一個夏天，最後秦川家被迫讓出了半米寬的一條地。
一年前，秦川他爺去世，辦喪事的時候，秦大貴以“長輩”自居，指手畫腳，把喪事辦得一塌糊塗。秦大江氣得在靈堂前摔了碗，差點跟秦大貴打起來。後來是屯子裡的老支書出面調解，才算把這事壓下去了。
還有，楊偉娜上輩子換親嫁到山裡，那戶人家就是秦大貴媳婦孃家那邊的人，是秦大貴從中牽線搭橋的。表面上是幫忙，實際上是為了討好他媳婦孃家人，壓根不管楊偉娜願不願意，也不管那男人是不是個好東西。
這些事情，一樁樁一件件，上輩子都成了秦川心裡的疙瘩，一輩子都沒解開。
他爹秦大江五十多歲得肺病，很大程度上就是被這些事氣的，憋屈在心裡頭，時間長了就憋出病來了。
秦川想到這裡，拳頭慢慢攥緊了。
他這輩子，絕不能再讓家裡人受欺負。
正想著，隔壁院子裡傳來楊博達的聲音：“川哥，你在外頭幹啥呢？不冷啊？”
秦川回過神：“沒事，透透氣，馬上進去。”
他轉身回了屋。
屋裡收拾得差不多了，秦大江和楊國文己經下了炕，坐在板凳上喝茶醒酒。宋麗花和孫美麗在裡屋鋪被褥，準備讓楊博達娘仨在這兒住一晚——外頭冷，又剛下過雪，懶得來回跑了。
秦川走到秦大江跟前，蹲下來，小聲說：“爹，我問你個事。”
“啥事？”秦大江端著茶缸子，眯著眼睛看他。
“咱家後山那片自留山，跟秦大貴家的地界，到底是咋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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