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九點多，楊國文先回家了，楊博達和孫美麗留在了秦川家住。
秦川躺在炕上，旁邊是呼呼大睡的秦山和楊博達。兩個小子擠在一起，被子蹬得亂七八糟。
屋裡黑咕隆咚的，只有灶膛裡的火光從門縫裡透進來，在地面上投下一道暗紅色的光。
秦川睜著眼睛，盯著黑洞洞的房梁，腦子裡轉得飛快。
他睡不著。
酒勁兒還沒完全過去，但腦子是清醒的。
他想起上輩子那些事，越想越氣，越想越睡不著。
秦大貴。
這個名字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裡頭，紮了兩輩子了。
上輩子他沒能力拔掉這根刺，這輩子他要連根拔起。
秦川輕輕掀開被子，從炕上坐起來。他動作很輕，沒有驚動旁邊睡覺的人。
他摸黑穿上了棉襖棉褲，蹬上大頭鞋，把腰間的侵刀重新別好，又從門後摸了手電筒——這是他家唯一的一把手電筒，兩節一號電池的，外殼是鐵皮的，拿在手裡沉甸甸的。
他輕手輕腳地走到外屋，側耳聽了聽。裡屋傳來宋麗花和孫美麗的說話聲，兩個女人還在嘮嗑，聲音不大，嘀嘀咕咕的。
秦川沒驚動她們，悄悄拉開了外屋的門，閃身出去，又輕輕把門帶上。
院子裡冷得要命，風從林子裡刮過來，刀子一樣割在臉上。天上的雲散了一些，露出幾顆星星，冷冰冰地閃著光。
秦川把手電筒開啟，一束昏黃的光照在前面的雪地上，雪地被照得亮晶晶的。
他出了院門，沿著屯子裡的土路往西走。
屯子裡的人家都熄了燈，黑黢黢的一片。偶爾有狗聞到生人的味道，汪汪叫兩聲，秦川就停下來等一等，等狗不叫了再走。
他走得不快，但很穩。
從屯子東頭到西頭，走了差不多十分鐘。過了屯子最西邊的那戶人家，就是上山的路了。
秦川拐上山路，腳下的雪越來越深，走起來有些費勁。山路兩邊都是落葉松和樺樹，樹枝上掛著雪，風一吹，簌簌地往下掉。
他走了大概二十分鐘，來到了一片山坡上。
這片山坡朝南，向陽，土質好，長了不少落葉松和樟子松，有些樹己經有碗口粗了。這片林子，就是他家的自留山。
八九十年代的東北農村，每個農戶都有一片自留山，用來砍柴、砍木頭蓋房子。這片山雖然名義上是集體的，但實際上各家各戶都有自己的範圍，老輩人傳下來的規矩，誰也不會越界。
可秦大貴家越界了。
秦川記得小時候，他爹帶他來過這片山，指著山坡中間那幾棵老松樹說：“川子你看，這幾棵樹是咱家的界標，從這兒往東，到那條小溝，都是咱家的。”
可現在呢？
秦川打著手電筒，在雪地裡仔細找了一圈，找到了那幾棵老松樹，也找到了界碑——兩塊半截埋在土裡的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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