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是被雞叫吵醒的。
那隻大公雞就蹲在窗戶外頭的雞窩頂上,扯著嗓子“喔喔喔”地叫,跟定了鬧鐘似的。他在炕上翻了個身,腦袋嗡嗡的,像是有人拿了個鈴鐺在耳朵邊搖。
宿醉。
昨天那杯北大倉喝得太猛了,他忘了自己這具身體才十七歲,酒量還沒練出來。上輩子他在守林人小屋,一個人能幹掉半斤老白乾不帶眨眼的,可那是西十多年練出來的本事。
“哥,你醒了?”秦山不知道什麼時候爬到了他旁邊,兩隻小手扒著他的肩膀,一雙黑溜溜的眼睛盯著他看,“哥,你臉好紅。”
秦川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確實燙得很。
“沒事。”他坐起來,揉了揉太陽穴,感覺腦子還是有點糊。
炕上就剩他爺倆了,楊博達和孫美麗不知道啥時候走的。炕梢那一溜褥子疊得整整齊齊,被褥摞成豆腐塊,一看就是孫美麗的手筆——他娘宋麗花可沒這耐心,疊被子向來是團成一團往炕梢一推了事。
“二山子,咱爹呢?”秦川問。
“爹老早就走了。”秦山掰著手指頭說,“天還沒亮呢,外頭黑咕隆咚的,我跟爹說爹你別走,爹說不行,再不走趕不上通勤車了。然後娘給爹烙了兩張餅揣兜裡了,爹就走了。楊叔也來了,倆人一塊走的。”
秦川點了點頭。
伐木隊的通勤車每天天不亮就從屯子口出發,拉著工人去林場。冬天晝短夜長,早上七點多天才能亮透,可工人們五點多就得爬起來,摸黑趕車。他爹幹了一輩子這個活,從二十出頭幹到五十多歲,把腰都幹彎了。
“娘呢?”秦川又問。
“娘在做飯。”秦山趴到窗戶上,用手指頭在窗玻璃的霜花上畫了個圈,透過那個圈往外看,“哥,外頭又下雪了,你看。”
秦川扭頭看了一眼窗戶,窗玻璃上結了一層厚厚的霜花,像羽毛一樣密密麻麻的,看不清外頭。他掀開被子下了炕,腳踩在地上,地面冰得他打了個激靈。
東北的土坯房,外屋地(廚房)是泥地,裡屋是磚地,到了冬天都冷得跟冰窖似的。好在火炕燒得熱乎,不然這一宿根本沒法睡。
他趿拉上鞋,推開裡屋的門,一股熱氣混著飯香味撲面而來。
灶臺裡火燒得正旺,大鐵鍋上架著籠屜,咕嘟咕嘟地冒著白氣。宋麗花坐在灶臺前的小板凳上,正往灶膛裡塞苞米瓤子,火光照得她臉紅撲撲的。
“娘。”秦川喊了一聲。
宋麗花扭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先是彎了彎,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麼,臉又板了起來:“鍋裡有苞米麵餅子,還有昨天剩的燉肉,自己盛去。”
秦川知道他娘還在為昨天他進山打獵的事生氣,也不多說,嘿嘿笑著去掀鍋蓋。
籠屜裡熱著兩個苞米麵餅子和一小碗燉肉,肉是昨天剩的,湯汁都凝成了凍,一加熱又化開了,香味首往鼻子裡鑽。
秦川把餅子和肉端到炕桌上,盤腿坐上炕,掰了一塊餅子蘸著肉湯塞進嘴裡。餅子是今天新貼的,一面焦黃酥脆,一面軟和,蘸了肉湯之後又香又有嚼勁。
秦山也爬上了炕,眼巴巴地看著他碗裡的肉。
秦川夾了一塊肉塞到弟弟嘴裡,又掰了半塊餅子遞給他。
“慢點吃,別噎著。”
秦山嘴裡塞得鼓鼓囊囊的,含混不清地說了句“謝謝哥”,然後就埋頭猛吃。
宋麗花從灶臺前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裡屋門口,靠在門框上看著兩個兒子吃飯,臉上的表情柔和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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