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二，天還沒亮透，秦川就被夏國勤的電話吵醒了。
保衛科的值班室只有一部電話，黑色的老式轉盤電話，放在老韓頭的辦公桌上。秦川從宿舍跑過去接的時候，電話鈴聲響了好幾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裡迴盪，聲音大得震耳朵。
“秦哥，今天去看房子，我在屯子口等你。”夏國勤的聲音從話筒裡傳來，帶著電流的雜音，“早點去，多看幾家，老趙頭那三套我昨天又去看了一遍，確實不錯，但價錢還得談，我估摸著能砍下來。”
秦川應了一聲，掛了電話，回宿舍洗漱。
保衛科的宿舍是一排平房，紅磚牆，鐵皮屋頂，門口掛著棉門簾子。秦川的宿舍在最東頭，不大，十來平米，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把椅子，一個臉盆架。牆角放著獵槍，用布包著，擦得鋥亮。牆上貼著一張年畫，是楊偉娜過年時送給他的，畫的是牡丹花，花開富貴。
他穿上那件藏藍色的警服，對著鏡子照了照。鏡子是巴掌大的圓鏡，鑲在木頭框裡，放在書桌上。鏡子裡的自己精神了不少，頭髮梳得溜光，領口的扣子系得嚴嚴實實，腰間的武裝帶扎得緊緊的，手槍套別在右腰，侵刀別在左腰。
秦川把五西式手槍從槍套裡抽出來，檢查了一遍。槍身烏黑，槍管鋥亮，彈匣裡壓著七發子彈。他上輩子在民兵訓練的時候摸過這種槍，知道它的威力——五十米內能打穿鋼板，打人更不用說。他把槍插回槍套，拍了拍，心裡踏實了不少。
出了宿舍，穿過林場的大院，院裡的木頭垛堆得像小山一樣高，松木的香味在清晨的空氣中瀰漫。幾個早起的工人正在院裡抽菸聊天，看到秦川，紛紛打招呼。
“秦幹事，早啊！”
“秦哥，今天去哪兒？”
秦川一一點頭回應，腳步沒停。
出了林場大門，沿著雪路往屯子方向走。路兩邊是白樺林，樹幹雪白，在晨光中閃著銀光。雪地上有狍子的腳印，一串一串的，延伸到林子深處。幾隻松鴉在樹枝上跳來跳去，呱呱地叫著，聲音又尖又啞。
走了二十分鐘，到了屯子口。夏國勤的吉普車己經停在那裡了，綠色的車身，帆布頂棚，車頭上結了一層白霜。夏國勤靠在車門上，穿著一件黑色的皮夾克，戴著那頂貂皮帽子，手裡夾著一根菸，嘴裡哼著不知名的小調。
“秦哥，上車！”夏國勤把煙掐滅，拉開車門。
秦川上了車，關上車門。車裡暖和，暖風呼呼地吹著，收音機裡放著京劇，是《空城計》，諸葛亮在城樓上唱的那一段：“我本是臥龍崗散淡的人，憑陰陽如反掌保定乾坤......”
“今天去幾個地方？”秦川問。
夏國勤發動了引擎，吉普車在雪路上顛簸著，揚起一片雪塵：“先去看城南老供銷社那邊，就是老趙頭那三套。然後去城北看看，那邊也有幾套房子要賣，我託人打聽過了，價錢比城南便宜，但位置偏一點。”
“城北太偏了，離林場通勤車站遠。”秦川搖了搖頭，“上班不方便。”
“那就主要看城南。”夏國勤從兜裡掏出一張紙條遞給秦川，“我列了個單子，城南有西套房子要賣，除了老趙頭那三套，還有一套是物資局一個科長的，也在城南，院子比老趙頭的小一點，但房子新，才蓋了不到十年。”
秦川接過紙條看了看，上面寫著地址、戶主、聯絡方式，字跡工工整整的，一看就是用了心。夏國勤這個人，雖然紈絝了點，但辦事靠譜，交給他辦的事，不用操心。
“物資局那個科長為啥賣房子？”秦川問。
“調走了，去省城了，急著出手。”夏國勤說，“價格也不貴，要價三千五，可以談。”
秦川點了點頭：“先去老趙頭那三套，再去物資局那套。”
吉普車開了將近一個鐘頭，進了縣城。臘月的縣城比平時熱鬧，街上到處都是置辦年貨的人，腳踏車流穿梭不息，偶爾有幾輛吉普車和卡車經過，喇叭聲此起彼伏。國營商店門口排著長隊，買肉的、買布的、買糖果的，人聲鼎沸。
夏國勤把車開到了城南，在一個巷子口停下來。巷子不寬，兩輛腳踏車並排都費勁，但路面鋪著青石板，雖然有些年頭了，但還算平整。巷子兩邊是青磚灰瓦的老房子，院牆高矮不一，院門有木頭的、有鐵的，有的漆面斑駁，有的還算新。
“老趙頭那三套在巷子最裡頭，挨著的。”夏國勤下了車，指著巷子深處，“走路進去吧，車開不進去。”
兩個人踩著雪往巷子裡走。雪地上有零星的腳印，有人的、有狗的，還有腳踏車的車轍。巷子兩邊的院牆上爬著乾枯的牽牛花藤，風一吹，簌簌地響。
走到巷子最裡頭，夏國勤停下來，指著前面三套並排的院子說：“就是這幾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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