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玥說『想讓他留下來』時，聲音很輕，手指還搭在姜雲面前那杯水上。沒用力，就是貼著。
餐廳很安靜。廚房水槽裡沒洗的碗筷疊在一起，燈光落在碗沿上，瓷面照得發亮。大橘不知道什麼時候從陽臺進來，蹲在餐桌旁邊舔爪子，發出細碎的聲響。周玥手指在杯壁上停一會兒，想說什麼又咽回去。
姜雲看著她。周玥低著頭，視線落在杯子裡剩下那一小截水。睫毛垂著，在顴骨上投出一排細密的影子。手指從杯子滑下來擱桌面，指節微微屈著，等他的回答。
“好。”
周玥手指縮一下，又鬆開。抬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彎起來，弧度不大，慢慢浮上來：“我去收拾一下。”
她站起來把碗筷收進水槽，開啟水龍頭衝幾下，水流嘩嘩譁響幾秒就停了。轉過身手在圍裙上蹭幾下，摘下來疊好搭在椅背上。走到沙發邊彎腰把掉在地上的靠枕撿起來放回原位，拍了拍灰。做完這些轉回身看向姜雲，站在客廳中間，兩手垂在身邊。
姜雲站起來走過去，到她面前低頭看她。頭頂在他下巴邊，髮尾還帶著晚飯時沾的那點油煙味，不算濃，淡淡的。
“你在緊張什麼？”
“我不知道該做什麼。”周玥說得很輕，聲音從喉嚨深處慢慢擠出來，尾音帶了點不確定的顫抖。“以前在蘇黎世你每天就是工作。下班回公寓也是一個人，做飯吃飯看檔案睡覺。從沒想過有一天你會坐我在家客廳裡，我說想讓你留下來，你就真的留下來了。”
“那現在可以想了。”
周玥抬頭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沒馬上接話。過會兒偏過頭去，視線落在陽臺方向。
“以前想過很多次，想你會不會哪天從辦公室裡走出來，跟我說的不是工作的事。後來你回國，我還在想，你在江南市安頓下來，會不會想我。”
“想了。”
“什麼時候想的。”
“你過來送受益人協議那天。”姜雲停一下，想怎麼說準確。“看到你坐沙發上跟清韻說話，我就想，你好像變了。”
周玥嘴角彎一下，弧度不大：“那現在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
姜雲沒接話。
周玥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在身前交握一下又鬆開。安靜幾秒，才開口：“姜雲，我先去洗澡。”
她轉身往臥室走，步子比平時慢。臥室門口停了一下，偏頭看他一眼，才推門進去。門沒關嚴，留了條窄窄的縫，燈光漏出來，在走廊畫了條細長的亮線。
水聲很快傳出來，隔著門板悶悶的。姜雲站在客廳沒有跟進去，彎腰把茶几上的檔案收攏起來，又檢查了陽臺的門鎖。做完在沙發上坐下，安靜的等著。偶爾水聲從臥室方向傳過來，模模糊糊，勾得人心裡癢癢的。
不知道多久水聲停了，臥室門開啟，周玥走出來。穿著男式的灰色T恤，寬寬大大的蓋到大腿中段，袖子長了一截，只露出手指尖。頭髮溼著貼在臉側脖子上，水珠沿著髮尾滑下來，在T恤肩頭印出灰色的溼痕。赤著腳，腳趾在木地板上蜷縮一下又鬆開。踩過地板步子很輕，帶著剛洗完澡的潮氣。
姜雲看她走過來，伸手拉住她的手，指尖涼涼的，帶著水汽。
他站起來一把把周玥抱起來，走進了臥室。
臥室燈沒開。窗簾拉上，月光從酒紅色窗簾邊緣透進來，在地板洇了層淡淡的冷色，把床尾的輪廓照得朦朦朧朧的。枕頭旁那隻毛絨大橘玩偶還躺在地板上，白天掉下去，沒有人撿。
姜雲躺下，側身對著她。周玥在旁邊躺下，安靜一會兒才開口，聲音很輕，怕驚動什麼：“以前在蘇黎世，你辦公室燈總是亮到很晚。有時加班經過你門口，看到門縫底下透出的光，會站幾秒再走開。”
“那你怎麼沒有敲過門？”
“不敢敲。”周玥翻個身面朝他，手搭在枕頭上，手指微微縮起來。“那時你說的話從來都是工作，不敢多說什麼。怕你覺得我不專業，怕你覺得我分不清界限，以後不讓我跟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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