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庭序立在原地，目送那道纖細身影漸漸融入門外的夜色之中，直至燈籠光暈徹底消失在拐角，才收回目光。思緒不由自主飄回七年前的光景，心底漫起陣陣不忍。
那年夏日，他攜了文章登門拜訪恩師李慎之。恰逢先生身子欠安，未曾去往前院書房，便著人引他至後院書房相見。
一路行來，花木蔥蘢，一道雕花花窗隔出院內景緻。他無意間抬眼，恰好望見窗下石桌邊的少女。
彼時李蓁剛行過及笄之禮，臉龐圓潤飽滿，嬰兒肥尚未褪去，活脫脫像一顆瑩潤可愛的白玉糰子。
她手中託著一方青碧荷葉，裡頭放著幾枝新摘的荷花與蓮蓬。花莖上生著細密尖刺，許是怕扎手，她將荷枝盡數擺在石桌上，俯身坐下，專心剝起嫩蓮子來。
她剝得認真，眉眼時時彎起，不見半分愁緒。
陳庭序隔著花窗看到這一幕，嘴角也不由自主微微上揚，只覺得恩師這位小女兒，當真嬌憨天真，惹人歡喜。
那時的她，眼中盡是人間明媚，不識愁苦。
誰能想到，短短七年光陰流轉，當年那個無憂無慮的少女，竟會遇到這種齷齪事。
李蓁渾渾噩噩回了客院，屋內只剩一盞孤燈，燭火搖曳，映得她的身影單薄如紙。
她耳畔反反覆覆，全是方才佛堂裡陳庭序那些話，揮之不去。
她與江嶼，相識整整六載，成親亦有四年。
從年少初見的怦然心動，到三書六禮迎娶入門，四年朝夕相伴，二人素來琴瑟和鳴，半分口角齟齬都未曾有過。
江嶼是溫潤如玉的性子，待她從來溫柔。她天生畏寒，深秋地龍未燒時，他總是先一步上床，用自己身軀捂熱被褥，才會攬她入懷；她愛四時鮮花，他便會遍尋京城各處，搜尋珍稀花種，只求博她一笑；父親離世後，李蓁陷在哀思裡鬱鬱寡歡，他輕拭她眼角淚滴，軟語哄她寬心，寸步不離。
那年春日外出，不幸遇到歹徒。兇犯朝她撲來時，江嶼沒有半分遲疑，徒手挺身擋在她身前，硬生生捱了兩刀。
鮮血瞬間浸透青衫，即便劇痛難忍，也死死將她護在身後。
酸澀驟然湧上喉頭，淚水瞬間模糊了李蓁的雙眼。
人當真可以擁有兩副截然不同的面孔嗎？
是從前的溫柔全是偽裝，還是枕邊人終究抵不過歲月流年，只是近日才變了心？
李蓁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這雙手，曾被他用指尖輕輕摩挲，一遍遍地描摹她掌心的紋路，貼著她耳畔，輕聲許諾：阿蓁，餘生漫漫，我定與你白頭偕老，永不相負。
白頭偕老，短短四字，如今回想，卻如萬千細針，密密麻麻扎進心口，鈍痛連綿，喘不過氣。
此時夜色濃稠，流雲巷寂靜無人，江嶼尚且不知，妻子已洞悉他的私情。
他原本已下定決心斬斷糾葛。
再過不久，李蓁便要出父孝，他不該再與張清蕙糾纏，萬一不小心露出馬腳，會毀了現在的安穩生活。
可他終究還是沒能剋制住心底貪念，再次約了張清蕙私會。
江嶼心底一遍遍自我寬慰：這是最後一次。
抱著這是最後一次的心思，今夜他格外失控，盡數發洩著心底說不清的躁動與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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