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氏端坐在太師椅上,面色鐵青,眉眼間是壓不住的怒火,壓根沒有昨日夜裡溫和勸誡的模樣。
不等江嶼躬身行禮,毛氏猛地一拍桌案,茶杯震得哐當作響,厲聲開口:“你可知錯?!”
江嶼身子一頓,垂眸拱手:“兒子知錯。”
“知錯?你哪裡知錯了!“
毛氏站起身,指著他厲聲痛罵,“我原以為你只是一時糊塗,招惹了外頭不相干的風塵女子,誰知你竟膽大包天,回頭去招惹張清蕙!你忘了人家當年怎麼羞辱你的了?人家當年把你當狗,你倒好,現在竟跟她搞到一起!”
江嶼微變,手不自覺攥緊。
他本以為年少那段隱秘情愫,早已被歲月掩埋,母親從不知情,萬萬沒想到,母親竟然也知道。
毛氏看著他躲閃的眼神,更是氣悶,恨聲道:“你以為當年之事,我不知?那時你心悅張清蕙,滿心滿眼都是她,娘瞧在眼裡,便悄悄找你姨母說和。”
江嶼聞言怔愣,他竟不知還有這事,那時候他沒有跟母親說,先去問了張清蕙,被羞辱一番後,自然也就沒有告訴母親。
“彼時咱們傢什麼情況你是知道的,你那時候只是個秀才,人家看不上你,倒把我羞辱了一頓。娘心疼你,怕你難受,一直瞞著。後來那丫頭訂了親,你連著好幾日不吃不喝,為了什麼,你以為我不知道?”
陳年難堪往事被當眾剖開,江嶼耳根發燙,面色一陣青一陣白,難堪又窘迫,卻說不出一句辯駁的話。
那段求而不得、受盡冷眼的過往,是他年少時最深的執念與難堪,他刻意藏了許多年,如今被母親戳破,只覺得渾身不自在,滿心煩躁。
毛氏看著他這副模樣,怒火更盛,沉聲勒令:“當年張家那般折辱你,瞧不起咱們江家,如今你非但不避著,反倒還要回頭與張清蕙糾纏不清!我今日把話放在這裡,往後你必須斷得乾乾淨淨,我絕對不會允許張氏進江家門!”
江嶼不耐煩道:“母親,我知曉分寸。”
“你知曉分寸還會鬧出來?還會讓阿蓁心寒,讓全家不得安寧?”毛氏冷聲反問。
江嶼胸口悶堵,語氣愈發煩躁,脫口而出:“我從未打算讓她進門,從一開始就沒有這個念頭。不過是玩玩罷了,母親別再說了。”
毛氏望著心煩意亂的兒子,重重嘆了口氣,語重心長道:“你沒有打算最好。阿蓁是個好兒媳,雖然子嗣上艱難了些,可其他都是好的。”
毛氏沒說的是,江嶼從前只是個秀才,可跟李蓁定親的那年秋天就中了舉,後來春闈順利登了杏榜,又在岳丈的幫助下留京任職,一路順風順水。
江家的好日子,都是從跟李蓁定親才開始的。
她總覺得,李蓁是旺她家大郎的,不能沒有這個兒媳。
夜色漸深,燭火搖搖曳曳,屋內漫開一圈溫軟光暈。
李蓁斜倚在床榻迎枕上,凝神思忖心事。
她知道江嶼性子素來執拗,任憑自己說什麼,多半也是左耳進右耳出。
她父親生前交友廣闊,不少至交、門生如今身居朝堂要位,倘若託這些長輩出面規勸,想來遠比自己跟江嶼爭辯管用。
她正暗自斟酌,該先登門拜訪哪一位世伯最為妥當,房門輕響,江嶼掀簾走了進來。
他方才沐浴已畢,墨色髮絲尚帶著潮氣,幾縷溼發垂在頸側,一身素色寬鬆寢衣襯得身形挺拔,依舊是往日英俊疏朗的模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