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氏目光在兩人身上脧巡，慢悠悠將目光轉向孫氏，笑意不改，話裡卻裹著諷刺，滿廳人都聽得明明白白：“表姐，自從我家老爺離世後，這還是你頭一回踏足我江家門庭，可真是稀客啊。”
孫氏臉色一僵，攥緊了袖口，心中那股被壓抑了十幾年的不平幾乎要炸開。
若不是為了女兒，她便是死也不會踏進這江家大門，受這份羞辱。
她強壓下心底怨氣，勉強擠出笑：“表妹哪裡話，家中人多事雜，瑣事纏身，親戚間走動的少了，往後多來往。”
毛氏端起茶盞輕抿一口，語調慢悠悠添了一重刺：“表姐說得有理。雖說姨娘的家人按規矩算不上正經姻親，可論起我與你的表姊妹情分，咱們也還算是親戚。”
孫氏胸口一滯，被這番話堵得氣息不順，明知她是故意拿捏自己，可如今女兒的確委身江家做妾，也只能硬生生忍下委屈，強撐著開口：“表妹說得是。只是清蕙入府，如今還懷了江家骨肉，府裡怎的半點動靜也無，好歹該擺兩桌喜酒熱鬧一番才是。”
話音未落，一旁垂眸沉默的張清蕙驟然抬眼，語聲寒涼，直接出聲打斷：“誰要你來多管閒事，江府內宅的事，還輪不到外人置喙。”
孫氏頓時氣結，滿心都是為女兒籌謀的好意，反倒被她當眾頂撞，心口酸澀委屈，一時僵在原地說不出話。
毛氏見狀，心底反倒一陣暢快，看向張清蕙的目光也柔和了幾分。
她緩緩開口，語氣有些居高臨下：“表姐想必也清楚張姨娘的身世。大郎肯納她，本就是頂著不小的風險，若是大張旗鼓擺宴，反倒惹人閒話，就是你們家，面子上也無光，你說是不是。”
孫氏被說得啞口無言，只得垂下頭，再不敢提置辦酒席的話。
毛氏看著她低眉服氣的模樣，又笑著舊事重提，字字戳著孫氏的痛處：“說起來，咱們兩家也算繞不開的緣分。早年大郎便對張姨娘有心，只是彼時你們瞧不上咱們，百般推拒。如今兜兜轉轉，到頭來，還是讓大郎得償所願，哈哈哈。”
毛氏放下杯盞，拿帕子捂著嘴笑。
她一口一個“張姨娘”，刻意反覆提起這份名分，張清蕙袖中手攥緊，孫氏更是羞憤難當，銀牙幾乎要咬碎，卻半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只能低低從齒縫擠出一句：“是她命裡有福分。”
見從前常在自己面前耀武揚威的表姐，如今這般伏低做小、有苦難言，毛氏心中積了多年的鬱氣盡數散開，痛快之餘，念著張清蕙到底懷著身孕，也不願徹底撕破臉。
毛氏開口：“表姐來都來了，跟著張姨娘一道去她的薈芳園坐坐，瞧瞧她住的院子，說幾句體己話吧。”
張清蕙淡淡應了毛氏一聲，抬手扶著小腹，轉身領著孫氏、弟媳周氏往薈芳園走去。
孫氏一路頻頻側目，看著往日錦衣華服的女兒，如今穿著素淨，手還一直撫著小腹，心底發酸，快步上前想伸手攙住她胳膊，誰知指尖剛碰到張清蕙的衣袖，就被她用力狠狠甩開。
張清蕙本就鬱結恨意，方才在梅苑又受毛氏一番冷嘲熱諷，一腔悲憤堵在胸口，縱使身懷六甲，也憋著一股氣，腳步走得又快又急。
孫氏不敢再觸碰她，只能快步跟在身側，壓著嗓音小聲叮囑：“清蕙，慢些走，你懷著孩子，萬萬當心身子。”
張清蕙眼眶泛紅，眼底翻湧委屈與寒涼，抿緊嘴唇，不理會孫氏的叮囑，脊背挺直，仍舊快步往薈芳園走。
進了薈芳園，周氏極有眼色，主動退至外間落座喝茶，留張清蕙與孫氏母女二人單獨說話。
孫氏看著眼前疏離冷淡的女兒，鼻頭一酸，喉頭哽咽出聲：“清蕙，你就這般恨我嗎？”
張清蕙梗著脖頸，側過臉不肯看她，語氣冰冷：“不然呢？我該感恩戴德，感念孃家冷眼旁觀，任由我被髮賣，對我不管不顧嗎？”
淚水順著孫氏臉頰滾落，她抬手抹淚，滿是無奈心酸：“娘何嘗不想救你？可秦家得罪太子，張家闔府幾十口人，爹孃總不能為了你一個女兒，葬送一大家子人的前程性命啊。”
“說到底，就是捨棄我最划算。”張清蕙唇角勾起一抹嘲諷，冷聲反問，“既然當初狠心把我捨棄，如今風雨已過，你們又巴巴來找我做什麼？”
孫氏泣聲道：“我原以為，你蒙陳少卿贖身，往後能入了陳家，也算不錯的歸宿。後來見你不再明月橋了，費勁打聽，才知曉你入了江府做姨娘，我放心不下，才厚著臉皮登門看你。對了，你當初既被陳少卿贖回，怎麼轉頭又跟了江嶼？”
陳庭序自始至終對張清蕙毫無情意，更不沒有碰過她，這份難堪，她不願對人袒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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