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顯然也清楚自己在街坊間的口碑,咬了咬牙,一把拽過孫子的手,罵罵咧咧地掉頭就走,嘴裡咕噥著什麼“沒教養”“缺德”之類的碎話,但聲音已經低了下去,像洩了氣的皮球。
蕭蕭目送她們祖孫倆消失後,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她蹲下來揉了揉大福的耳朵,把它的腦袋攬進懷裡:“沒事了傻小子,你剛才很勇敢,但是......”
她話還沒說完,大福就把溼漉漉的舌頭往她臉上招呼,舔了她一鼻子口水。
蕭蕭哭笑不得地站起來,用袖子擦了擦臉,重新調整好牽引繩,準備帶著大福沿著小區石子路溜了一圈。
她牽著大福,轉過樓角時,步子邁得急了些,差點一頭撞上迎面走來的人。
“哎——”她趕緊剎住腳步,往側邊一讓,“不好意思,差點撞到你。”
頭頂傳來一聲低低的哼笑。那人就站在夕陽下,個高腿長,穿著一件菸灰色的襯衫,領口隨意敞著。
他垂著眼看她,嘴角勾著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聲音倒挺好聽的,就是說出的話不太招人待見:“我以為你就只會罵人呢,沒想到還會道歉,倒是讓我意外了。”
蕭蕭剛消下去的火“騰”地又冒了上來。她仰起頭瞪著他——這人臉生,不是本小區常住戶,但那眉眼間帶著一股懶洋洋的從容,像是看了好一會兒熱鬧了。
她冷笑了一聲,不客氣地回敬道:“哼,挺大個男人,別的本事沒有,盡幹些聽牆角看人罵街的勾當了是吧?長得倒像個男人,可惜乾的全是大媽愛乾的事。”
那人非但沒惱,反而笑出了聲,胸腔微微震動,聲音裡帶著幾分玩味:“你這女人,怎麼火氣這麼大?剛跟人吵完一架,嘴皮子還沒歇過來呢,又衝我開火?”
蕭蕭白了他一眼:“跟你很熟嗎?”說罷,牽著大福從他身側繞了過去,頭也不回地往前走去。大福倒是個沒心沒肺的,經過那人身邊時還好奇地扭頭嗅了嗅他的褲腳,被蕭蕭一拽牽引繩,才戀戀不捨地跟上。
身後傳來那人悠悠的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讓她聽見:“脾氣倒挺大。”
蕭蕭沒有再搭理他,專心去遛大福了。等大福解決了生理需求,又在草坪上撒歡跑了一陣,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路燈次第亮起,把路面照得昏黃。
她在單元門外捧著大福毛茸茸的大腦袋,蹲下來一邊用溼毛巾給它擦爪子,一邊絮絮叨叨地教育它:“傻大福啊,以後不可以再因為我去攻擊人了,聽到沒有?媽媽有辦法解決問題的,你如果咬傷了人,到時候人家要打你。要抓你走,媽媽就保不住你了。那時媽媽會特別特別傷心的,知道嗎?”
大福歪著腦袋,一雙黑亮的眼睛懵懵懂懂地看著她,耳朵一會兒豎起來一會兒趴下去,也不知道聽懂了沒有。它伸出舌頭舔了一下蕭蕭的鼻尖,尾巴搖得像個小風扇。
就在這時,頭頂上方傳來一聲低低的笑。
蕭蕭猛地抬頭,循聲望去——三樓那戶人家的窗戶不知道什麼時候打開了,剛才那個穿菸灰色風衣的男人正探出半個腦袋,胳膊肘搭在窗沿上,一臉笑意地望著她。
路燈的光從側面打在他臉上,五官在明暗交界裡顯出幾分立體的輪廓。他往下瞧著她,那笑意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趣味,顯然從她蹲下來開始絮叨時他就已經在看了。
蕭蕭的臉“騰”地熱了一下,但很快又鎮定下來。她嘟囔著站起來,聲音不大不小地自言自語:“如今這世道,怎麼淨出些愛聽牆角的人呢?真是活久見。”
說完她拽著大福大步進了單元門,腳步聲在樓道里咚咚響著。到了自家門口,她按了指紋開門閃進去,“咔嗒”一聲落了鎖,這才鬆了口氣。
可她心裡的氣還沒消透。換好睡衣窩進沙發裡時,她越想越覺得憋屈,又特意起身跑到窗戶邊,把窗子推開一條縫,對著夜色中安靜下來的小區,故意提高了聲音,像在跟大福說話似的:“大福,你是個男寶寶,以後可千萬記住了——做狗要有做狗的樣,可不能學那些無聊又沒出息的人,整天聽牆角。看熱鬧,跟個長舌婦似的,丟人!”
樓上果然又傳來一陣悶悶的笑聲,像是被人捂住了嘴,可笑意還是從指縫裡溢了出來。
蕭蕭“啪”一聲把窗戶關上,拉好窗簾,轉身回客廳癱進沙發裡。年糕踩著貓步跳上她的肚子,找了個舒服的位置蜷成一團,呼嚕呼嚕地打起盹來。
大福也湊過來,把毛茸茸的大腦袋擱在她膝蓋上,烏溜溜的眼睛望著她,彷彿在問她:媽,你剛才跟誰說話呢?
蕭蕭伸手揉了揉大福的腦門,又撓了撓年糕的下巴,長長地撥出一口氣,盯著天花板發著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