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將水杯放在桌角,然後拉開塑膠袋,掀開打包盒的蓋子。熱辣的香氣“轟”地一下在室內瀰漫開來,紅彤彤的蝦殼上掛著晶瑩的醬汁,上頭還碼著翠綠的香菜段和橙黃的蒜蓉。但最讓蕭蕭意外的是,在蝦的最頂層,放著一個單獨的小塑膠盒——裡頭整整齊齊地碼著已經剝好的蝦肉,粉白粉白的,每一隻都完整飽滿,看得出是花了耐心認真剝的。
蘇向楠學著她上次的樣子,把那一小盒蝦肉倒進溫水杯裡,用筷子夾著涮了十來遍,直到表面的油花和麻辣汁被涮淨,才分裝進三個骨碟裡。他分得一絲不苟——大福的碟子裡裝了整整十五隻,年糕和芝麻的碟子裡各放了兩隻。他把那份最多的直接放在大福面前,大福立刻趴下去,尾巴搖成了風火輪,埋頭大嚼起來。
做完這一切,他才直起身,看向還杵在門口發愣的蕭蕭,挑了挑眉:“還愣著幹什麼?年糕和芝麻怕我,你不過來喂,難不成讓它們眼巴巴看著?”
蕭蕭這才如夢初醒。她張了張嘴,剛想回懟,蘇向楠卻已經大步走過來,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將她往屋裡帶。他隨手一帶把門關上了,輕聲在她耳邊說:“別喊,街坊鄰居聽到,影響不好——你總不想明天整棟樓都傳你屋裡藏了個男人吧?”
蕭蕭被他這話噎得一滯,只能翻著白眼“嗤”了一聲:“蘇向楠,你也知道影響不好啊?那你還敢私闖民宅?信不信我現在就報警?”
蘇向楠根本不接這茬,他把兩個骨碟塞進她手裡,順勢推著她的肩膀往客廳走,一路推到沙發前。他俯下身,指了指沙發底下那兩隻縮著腦袋。警惕地盯著他的貓:“喏,年糕和芝麻還等著呢。”
蕭蕭低頭看看貓,又看看手裡的骨碟,到底還是捨不得讓它們受委屈。她蹲下去,把骨碟輕輕推到沙發底下的陰影裡,年糕試探著伸出鼻子嗅了嗅,確認沒有危險後,才小心翼翼叼起一隻蝦肉,退回角落慢慢享用。
她站起身,重新把矛頭對準蘇向楠,雙手叉腰:“蘇向楠,你是不是有什麼大病?我上次說得夠清楚了吧——老孃不需要男人!不需要!你聽不懂人話嗎?”
蘇向楠像是自動過濾了她的拒絕,徑直拉著她的手走向餐桌。他把她按在椅子上,力道不重,卻不容拒絕。然後他親自拆開一次性手套的包裝,拉過她的手指,替她一隻只套上,動作輕柔得像在給瓷器裹綢布:“快吃吧,涼了就腥了。我特地跑了三條街去那家總店買的,排隊排了四十分鐘。”
香辣的氣味一縷縷鑽進鼻腔,蕭蕭的唾液腺不受控制地瘋狂分泌。她盯著那些紅亮亮的蝦,心裡進行著激烈的天人交戰——攆是攆不走了,打?她偷偷瞄了一眼蘇向楠那副寬肩窄腰的身板,果斷打消了這個念頭。算了,先吃再說!便宜不佔白不佔,吃完了再翻臉也不遲!
她賭氣般抓起一隻蝦,熟練地擰頭。剝殼。扯出蝦線,送進嘴裡。麻辣鮮甜的汁水在舌尖炸開,她忍不住眯了一下眼,又迅速繃住表情,假裝毫不在意。
蘇向楠坐在那,雙手交疊擱在桌上,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看著她吃,唇邊掛著一抹淺淡的弧度,像是欣賞什麼有趣的風景。蕭蕭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斜了他一眼,沒好氣地問:“你不吃?光看著我,你能看飽?”
蘇向楠聞言,忽然俯身向前,上半身越過桌面,就著她手裡那隻剛剝好的。還冒著熱氣的蝦肉,張嘴便含了進去。他的嘴唇不經意地碰到了她的指尖——溫熱。柔軟,帶著一點溼潤的觸感,像被羽毛輕輕掃過心尖。蕭蕭只覺得一股酥麻從指尖躥上手臂,一路電到後脖頸,她整個肩膀都僵住了。
回過神來的瞬間,她猛地縮回手,臉頰漲得通紅:“你——有病啊!”
蘇向楠慢條斯理地嚼著那隻蝦,喉結上下滾動,嚥下去之後才不緊不慢地開口,聲音帶著點慵懶的笑意:“嗯,相思病。半個多月沒見著你了,病得不輕。”他的目光坦蕩而直白,就這麼不躲不閃地望著她,把蕭蕭看得耳根開始發燙,心跳都漏了半拍。
她忽然就不知道該怎麼接話了。以前跟李明遠在一起,兩人是經人介紹後匆匆領證,連像樣的約會都沒幾次,更別說談情說愛。婚後那兩年,李明遠從不講這些黏黏糊糊的話,他們之間交流最多的內容是“今晚回不回來吃飯”和“這個月水電費交了沒”。她從未被這樣直白的。帶著溫度的目光注視過,也沒聽過有人用這種理所當然的語氣說自己“病得不輕”。
為了掩飾那點莫名其妙的心慌,她低下頭,埋頭猛吃,腮幫子塞得鼓鼓囊囊的,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快點吃完,快點吃完就能名正言順地趕人了!
她的確吃得很快,快得像在比賽。蘇向楠也不催她,只是偶爾給她遞一下水杯,偶爾用紙巾擦掉她沾到嘴角的醬汁——每一次都被她偏頭躲開,他也不惱,只是笑笑。
等最後一個蝦殼被丟進垃圾袋,蕭蕭“啪”地摘下手套,剛要起身擺出送客的架勢,蘇向楠卻搶先一步站了起來。他利落地收拾好桌上的殘局,把空盒和垃圾攏進袋子裡,打好結,然後拎著垃圾袋轉過身,看向她,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大福是不是該遛了?正好我下樓扔垃圾,順道帶它出去活動活動。”
話音剛落,還沒等蕭蕭開口拒絕,大福已經“噌”地從地板上爬起來,嘴裡叼著自己的牽引繩,四爪生風地跑到蘇向楠面前,尾巴搖得幾乎要把空氣抽成真空。它把牽引繩往蘇向楠腳邊一丟,然後乖巧地坐好,仰頭吐著舌頭,滿臉寫滿了“快帶我走”。
蘇向楠彎腰拾起繩子,熟稔地給大福套上胸揹帶,扣好卡扣,又拍了拍它的脊背。他拉開門,回頭衝蕭蕭笑了一下:“我一會兒就回來,你先歇著。”說完,一人一狗便消失在門外的走廊裡,只留下一串漸行漸遠的腳步聲和大福興奮的“汪汪”兩聲。
蕭蕭站在原地,盯著那扇重新合上的門,胸膛劇烈起伏了好幾下。她深吸一口氣,終於忍無可忍地對著空蕩蕩的玄關咬牙切齒地吼了出來——
“大福——你個叛徒!!”
走廊裡隱約傳來大福“汪嗚”一聲回應,聽不出是抱歉還是得意。
她氣呼呼地走到沙發前,將自己扔了進去。年糕吃完了蝦,慢悠悠地從沙發底下踱出來,跳上茶几,舔了舔自己的爪子。芝麻則趁機溜進了蕭蕭的懷裡,拿腦袋拱她的掌心。
蕭蕭低頭看著懷裡這團軟乎乎的小東西,忽然就沒來由地嘆了口氣。她揉了揉芝麻的耳朵,小聲嘀咕:“你說......他到底想幹嘛啊?”
芝麻當然不會回答她,只是眯著眼“喵”了一聲,翻了個身,把肚皮露給她。
而那滿室還未散盡的麻辣香氣,彷彿還帶著某個人的體溫,繞在空氣裡,久久不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