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回憶有些苦一杯涼水灌下去,蕭蕭靠在廚房檯面邊上,冰涼的瓷磚貼著後腰,總算把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畫面壓下去幾分。她盯著水槽裡殘留的一圈水漬,慢慢撥出一口長氣。
她其實比誰都渴望一個家。否則當年大學剛畢業,她不會在認識李明遠僅僅三個月後就答應領證結婚。那時候的她太急切了,急得像一個在寒風中走了太久的人,看見前面有一扇透出暖光的窗,就不管不顧地推門闖了進去。她以為婚姻就是終點站,推開門就是燈火可親。歲月安穩。
可現實從來不是童話。
十二歲那年的冬天,她正在教室裡上數學課,班主任忽然從門外走進來,俯身在她耳邊輕輕說了一句:“蕭蕭,收拾一下書包,有人來接你。”
她懵懵懂懂地跟著人走出校門,坐上一輛陌生的車,一路開到了殯儀館。她走進去的時候,白熾燈明晃晃地照在冰棺上,反出冷冰冰的光。她一眼就看見了——那是她的爸爸,那是她的媽媽。早上出門時媽媽還往她書包裡塞了一盒溫好的牛奶,爸爸還在門口笑著衝她揮手說“放學早點回來”。
她只看了一眼,扭頭就往門外跑。袖子被人一把拽住,是班主任,眼眶已經紅了:“蕭蕭,你要去哪兒?”
她記得自己當時的聲音出奇地鎮定,甚至帶著一種執拗的清明:“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找我爸爸媽媽。”她用力掙了兩下,被人牢牢按住了肩膀。
“孩子,”班主任蹲下來平視著她的眼睛,聲音沙啞,“我知道你不願意相信,可是......他們就在那裡,等著見你最後一面。”
她還想掙,可腿忽然軟了。她轉過身,隔著那兩排白色的花圈望著冰棺裡安安靜靜躺著的兩個人,臉色蒼白得像紙。她終於忍不住了,蹲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哭到喉嚨發不出聲音,哭到整個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
後來交警和民警來了,把事故責任認定書遞到她手裡——一輛超載的大貨車闖了紅燈,她的父母騎著電動車正常過路口,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
六十萬賠償金,分成兩份,各三十萬。爺爺奶奶拿了一份,她拿了一份。可她才十二歲,需要監護人,叔叔一家答應照顧她。
剛開始那半年,叔叔嬸嬸待她還算和善,爺爺奶奶也時常唸叨“可憐的孩子”。她把那三十萬存摺交給了叔叔——那時候她什麼都不懂,只知道大人說要替她保管,她就乖乖給了。然後叔叔一家帶著爺爺奶奶換了城市,換了電話,像人間蒸發一樣消失在她的生活裡。等民政部門找上門時,叔叔的房子已經掛牌出售了。
她記得自己被民政部門的工作人員,帶到寄宿學校的那天,手裡只攥著一個帆布包,裡面裝著兩套換洗衣服和一本《小學生作文選》。宿舍的床板硬邦邦的,同屋的女生們好奇地打量她,她縮在上鋪的角落裡抱著膝蓋,咬著嘴唇沒有哭。
後來民政部門幫她聯絡了一位愛心人士,每個月按時匯來一筆資助款,不多,但足夠她在學校食堂吃飽飯。她從那時起就養成了一個習慣——每一筆錢都記得清清楚楚,將來要還的。
後來她拚命讀書。清晨五點起來背單詞,晚上熄燈後打著手電筒在被窩裡做習題。她考上了重點高中,又考上了重點大學。大學錄取通知書寄到學校那天,她蹲在收發室的走廊裡反反覆覆看了十幾遍,眼淚啪嗒啪嗒掉在紙面上,把油墨印的字洇出模糊的邊。
上大學後她主動停止了愛心資助,開始靠獎學金和勤工儉學養活自己。發傳單。做家教。在圖書館整理書架。給餐廳端盤子,什麼活都幹過。
大二那年她偶然在網上開始寫小說,最開始一個月只有幾十塊錢的稿費,她攥著那幾十塊錢去食堂給自己加了一個菜,吃得撐到半夜睡不著覺。
後來稿費慢慢漲到幾百。幾千,再後來單本書的月收入能過萬。她終於不用再在超市打折區掐著指頭算價格了,甚至每個月還能勻出一部分錢捐給希望工程——她記得那份善意,想把它傳遞下去。
大學畢業後她沒考研,因為太累了,她想停下來喘口氣。畢業後半年,同事介紹她認識了李明遠,在國企上班的本地人,有房有車,父母是退休教師,條件談不上多好,但在當時的她看來,已經足夠安穩了。
她那時候太需要一個“家”了,一個每天下班有人等。進門有熱飯。週末可以窩在一起看電視的家。認識三個月後他們就領了證,快得像趕末班車。
婚後第一年,問題就開始冒出來。婆婆嫌她“沒有正經單位的”,李明遠起初還替她說幾句,後來就變成“媽年紀大了,你讓著她點”。再到後來,他索性不說話了,婆婆數落她的時候他就戴著耳機打遊戲。
蕭蕭試過溝通,試過忍耐,試過討好,可那段婚姻像是被什麼慢性毒藥浸泡著,一天比一天更冷。再然後,就是以離婚收場,結束了兩年的婚姻生活。
離婚到現在還不到一年。她真的沒有勇氣再走進另一段婚姻了。
她怕再遇到一個嫌她這嫌她那的婆婆,怕再遇到一個只會裝聾作啞甩手掌櫃般的丈夫,怕那些瑣碎的。綿密的。日復一日消磨人心的冷漠。
她好不容易才重新把日子過得暖和起來,有房子住,有貓狗陪,有讀者催更,有一筆夠她餓不死的存款。
她覺得自己像一隻被雨淋透後好不容易找到屋簷的麻雀,正小心翼翼地晾著翅膀呢,忽然有個高大的人影靠過來要給她擋風——她第一反應不是感激,是害怕。怕這屋簷是臨時的,怕這遮風擋雨的人隨時會走,怕雨再落下來時她連原來的地方都回不去了。
她窩在沙發裡想著這些事,想著想著眼皮就越來越沉,身子慢慢滑向靠墊的一側。大福從窩裡爬起來,踱到她腳邊趴下來,溫熱的狗腦袋擱在她腳踝上。年糕不知什麼時候跳上了沙發靠背,蜷成一個毛團,芝麻則鑽進她懷裡,三隻小東西就這麼圍著她,像三團會呼吸的小火爐。
她就在這樣的溫度裡沉沉地睡了過去,夢裡沒有冰棺,沒有存摺,沒有李明遠——只有一大片暖融融的金色陽光,照著一扇開著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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