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向楠坐在床沿,藉著床頭那盞昏黃的夜燈,靜靜地看著妻子的睡顏。她的眉頭微微蹙著,即便是睡夢中也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憂慮。他俯下身,嘴唇輕輕落在她的眉梢。眼角。鼻尖,一下,兩下,數不清多少下,像是要用這些吻把她的輪廓刻進骨髓裡去。
他又伸出手指,隔著一寸的距離,虛虛地描摹她臉頰的弧線,從額頭到下巴,每一寸都記得分明。他在心裡默默告訴自己:這個人,還有她肚子裡的孩子,就是他在異國他鄉。在槍林彈雨中必須活下去的全部理由。
第二天清晨,天光才剛透進窗簾的縫隙,蘇向楠便輕身起了床。他穿衣的動作極輕,拉鍊的聲響都被他用手掌捂住。他站在床邊,又認認真真地看了蕭蕭最後一眼——她的睫毛安靜地覆著,呼吸平穩,唇邊似乎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淺笑。他轉身,帶上了房門。
蕭蕭其實在他翻身坐起的瞬間就醒了。從身邊的人有了第一絲動靜,她的意識便從淺眠中浮了出來。但她沒有睜開眼,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不敢改變。
她怕自己一旦睜開眼,就會忍不住哭出來,怕自己的眼淚成了他出門前最後一幅畫面,讓他帶著牽掛上路。
她閉著眼睛,努力讓耳朵變得格外靈敏——她聽見他輕輕地與公婆在客廳裡說著什麼,聽不清內容,只捕捉到婆婆一聲壓抑的嘆息,和公公那句簡短有力的“去吧”。然後是腳步聲移向門口,大門被拉開,又被輕輕合上。
蕭蕭這才緩緩睜開眼睛,她掀開被子,赤著腳走到窗邊,側身躲在窗簾後面,只露出一條窄窄的縫隙。她看見蘇向楠穿著筆挺的軍裝,背影挺拔如松,一步步走向停在院門外的那輛墨綠色軍車。
他走了幾步,像是忽然感知到了什麼,猛地回過頭來,目光直直地投向二樓那扇窗。蕭蕭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側過身子,把自己完全藏進窗簾的褶皺裡,連呼吸都屏住了。她不想讓他發現自己正在目送,那樣只會讓他更加難捨。
幾秒之後,她重新探出頭去——他已經轉回身,長腿邁上車門,再沒有回頭。車子發動了,揚起一小片塵土,沿著晨霧瀰漫的道路漸漸遠去,最後變成一個模糊的綠點,消失在遠處。
直到車影徹底不見,蕭蕭才鬆開一直攥著窗簾的手,指尖已經泛白。眼淚毫無徵兆地洶湧而出,順著臉頰滑進脖頸,涼涼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窗邊站了多久,站得腳底都有些發麻。婆婆沒有上來敲門,也沒有在樓下喊她吃早飯。大概是刻意留給她一段獨自消化的時光,讓她可以把所有的情緒先傾倒乾淨,再若無其事地面對新的一天。
蕭蕭就那樣站著,一手扶著隆起的腹部,任淚水無聲地淌,浸溼了睡衣的前襟。她開始想他,想他昨天為她洗手時掌心的溫度,想他夾菜時專注的眉眼,想他最後回頭那一刻眼底翻湧的不捨。
她甚至不敢想接下來三百六十五個日夜要怎麼熬,因為光是這第一個早晨,她已經覺得漫長得像過了一個世紀。
就在她哭得幾乎喘不過氣的時候,手邊的手機螢幕忽然亮了一下。一條新訊息彈出來,來自那個她最熟悉的號碼。她慌忙擦了擦眼睛,點開來看——
“蕭蕭,手機馬上就要上交了,我向你和孩子保證,一定會平安歸來!也請你保重身體,等著我回來!”
寥寥數語,沒有多餘的修飾,卻像一劑滾燙的強心針。蕭蕭盯著那幾個字,來來回回看了好幾遍,直到每個筆畫都烙進心裡。她深吸一口氣,努力把嘴角往上提了提,然後只回了一個字:“好。”發完之後,她握著手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螢幕,等著“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出現。
可是對話方塊裡安安靜靜的,再沒有任何動靜。她按滅螢幕,又按亮,再按滅,又按亮,反反覆覆了五六次,可那條訊息的末尾始終只有自己發出去的那個孤零零的“好”。手機終於徹底暗了下去,像一塊沉寂的石頭。
就在她怔怔地盯著黑屏發呆的時候,肚子裡忽然傳來一陣輕輕的動作——像一條小魚翻了個身,又像是小小的拳頭或腳丫貼著腹壁溫柔地頂了一下。
蕭蕭猛地回過神來,用手掌覆上剛才被觸碰的位置,那兒還殘留著微微的蠕動感。她的眼淚又掉了下來,但這一次,嘴角卻彎了起來。寶寶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告訴她:媽媽,你不是一個人,還有我陪著你呢。
她撫著肚子,聲音還帶著哭過的鼻音,卻說得異常堅定:“寶寶,媽媽不哭了。咱們這就下樓去吃飯,吃得飽飽的,長得壯壯的,等爸爸回來的時候,咱們要笑著站在門口迎接他。”
她擦乾滿臉的淚痕,走進衛生間,用涼水撲了撲臉,把那點紅腫壓下去一些。鏡子裡的自己眼眶泛紅,但眼神已經有了重新聚攏的光。
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用力點了點頭,然後轉身下樓。樓梯口飄來粥的香氣,林蓉正端著兩碟小菜從廚房出來,看見她,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綻開一個寬慰的笑容:“快來,粥正好,不燙嘴。”
蕭蕭應了一聲,坐到餐桌前,拿起勺子慢慢喝起來。她一口一口地吃著,每一口都嚼得認真,像是在履行一項鄭重其事的約定。陽光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暖融融的。
她心裡清楚,從這一刻起,日子要開始數著過了。但她也清楚,每過去一天,就離他回來的日子近了一天。想念會像藤蔓一樣瘋長,可她不會再任由自己沉在淚水裡。她要吃好每一頓飯,睡好每一個覺,把寶寶的變化仔仔細細地記在手機備忘錄裡,等到那個風塵僕僕的男人推開家門的那一刻,她會把這一整個年份的日記都攤開在他面前,告訴他:你看,我們都在好好地等你。
而此時,遠行的車子已經駛上了通往機場的高速路。蘇向楠坐在後座,手裡空空的,手機已經上交了,只來得及看了那個“好”字。他目光沉沉地望著窗外倒退的田野和村莊,他知道,在那個晨光初照的小院裡,有他此生最放不下的人。
他閉上眼,心裡一遍遍地默唸她的名字,像戰士擦拭自己的槍膛一樣,把那份牽掛擦拭得鋥亮,然後妥帖地收進鎧甲最貼身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