孕期第三十五週的產檢,醫生仔細看了各項指標後,告知他們兩個孩子發育成熟,胎位一正一橫,建議做好隨時生產的準備。
蕭蕭第一胎是順產,那次經歷雖然辛苦,但恢復得很快,所以她心裡一直傾向於這次也順產。然而雙胞胎順產的風險畢竟高出許多,醫生在建議欄裡明確寫了“剖腹產優先”的字樣。
從第三十六週開始,蘇向楠每晚的視訊通話內容,徹底從“今天吃得好不好”“昨晚睡得好不好”變成了“老婆,咱們選剖腹產好不好”。他把剖腹產的每一條好處和順產的每一處風險,掰開揉碎了講給蕭蕭聽,從產程時間到產後恢復,從胎兒安全到母體損傷,條理清晰得像在做一場商業路演。
蕭蕭哭笑不得,反駁了一句“我想再試試”,他便立刻搬出醫生的話。網上的資料,最後握著手機,眼圈微微泛紅地說:“老婆,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害怕。你受的罪夠多了,我不想再讓你冒一點險。”蕭蕭看著螢幕裡他眼底的血絲,喉嚨一緊,最終還是點了頭。
第三十七週孕檢,B超顯示兩個胎兒體重達標,羊水量正常,胎心監測也全部過關。蘇向楠握著報告單,當場找到主治醫生,斬釘截鐵地決定:“這周就手術。”
蕭蕭還想爭取多等一週,畢竟三十八週後胎兒肺功能更完善。蘇向楠轉過身,雙手扶住她的肩膀,直視她的眼睛:“兩個孩子發育得很好,醫生也確認可以手術。他們在你肚子裡多待一天,你就多受一天折磨。我想要孩子更好,但我更想要你舒服一些。從三十週開始,你連一個整覺都沒睡過,我心疼你。”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固執,蕭蕭張了張嘴,最終沒說出一句反駁的話。她又轉頭問了醫生,得到“現在手術完全安全”的答覆後,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手術定在週日上午。前一天晚上,蕭蕭幾乎沒怎麼睡,一方面是空腹禁食的飢餓感,更多的是心底那絲說不清的忐忑。
蘇向楠就坐在病床邊,握著她的手,給她講部隊裡的一些趣事,講著講著,蕭蕭終於放鬆下來,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蘇向楠卻一夜未閤眼,他坐在黑暗中,盯著時鐘的指標一格一格挪動,手心全是冷汗。
第二天清晨,護士推著手術床來接蕭蕭。蘇向楠一路握著她的手跟到手術室門口,在護士阻攔前,他俯身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嘴唇微涼:“別怕,我就在門口,你一出來就能看見我。”蕭蕭笑著點點頭,跟他揮揮手。
目送手術室的門合上之後,蘇向楠站在走廊裡,手裡攥著一沓手術同意書——他簽字的時候,指尖不受控制地發抖,那些“麻醉意外”“大出血”“胎兒窘迫”之類的字眼,像針一樣紮在他腦子裡,怎麼也趕不走。
手術室裡安靜得只有監護儀的滴答聲。走廊外的蘇向楠坐不住,站起來來回踱步,十步折返,十步又折返,看得林蓉頭暈,忍不住拽了他一把:“你坐下,別晃了。”
他剛坐不到半分鐘,又噌地站起來,貼著手術室的門縫往裡聽,什麼都聽不見,又退回去看牆上的時鐘。時間一秒一秒地熬,他覺得自己這輩子都沒經歷過這麼漫長的三十五鍾。
第三十五分鐘整,手術室的門“咔嗒”一聲開了,兩個護士各抱著一個襁褓走了出來,高聲喊道:“蕭蕭家屬,過來接孩子!”
蘇向楠像被彈簧彈起來一樣,一個箭步躥到護士面前,第一句話不是問孩子,而是抓住護士的胳膊,急切地問:“我老婆呢?她怎麼沒出來?”
護士被他嚇了一跳,隨即笑著解釋:“產婦還在進行最後的清理和縫合,還需要一段時間,大概半個小時左右。”
蘇向楠根本不接話茬,繼續追問:“那她有沒有事?流血多不多?清醒著嗎?”護士耐心地一一回答,他卻還在往手術室裡面張望,完全忘了伸手接孩子。
林蓉在身後急得拍了他一下:“裡面有醫生,能照顧好蕭蕭!趕緊把孩子接過來!”蘇向楠這才回過神,低頭看向護士懷裡的嬰兒。
粉粉嫩嫩的一張小臉,閉著眼睛,小嘴微微蠕動。他下意識地伸出雙手,護士笑著把一個襁褓放進他懷裡:“這是妹妹,3000克,各項指標都正常,很健康。”
另一個護士把另一個襁褓遞給林蓉:“這是哥哥,2560克,也發育得很好,兩個寶寶評分都是十分。”
蘇向楠低頭看著懷裡的女兒,小小的。軟軟的一團,睫毛細細地貼在眼瞼上,鼻尖上還有幾顆白色的小脂肪粒,他屏住呼吸,生怕一口氣吹重了會傷到她。
正看得入神,蘇澤蕭不知道什麼時候從爺爺身後鑽了出來,踮著腳扒著爸爸的胳膊,小聲驚呼:“爸爸,妹妹好小啊!她的手指頭比我的小多了!”
蘇向楠蹲下身,把女兒稍稍傾斜,讓蘇澤蕭看得更真切:“阿澤,以後你就是哥哥了,要保護弟弟和妹妹。”蘇澤蕭鄭重地點了點頭,伸出小手指,輕輕碰了碰妹妹的拳頭,那小小的拳頭立刻攥住了他的指尖,他驚得瞪圓了眼睛,半天沒敢動。
蘇爸爸更是喜不自勝,他早盼著有個孫女,此刻抱著孫子,眼睛卻一個勁兒往蘇向楠懷裡的女兒身上瞟,嘴裡唸叨著:“閨女好,閨女稀罕人。”
林蓉白了他一眼,卻也忍不住湊過去看孫女,嘴裡誇著:“眉眼像蕭蕭,長大一定是個美人胚子。”一家人圍著兩個新生兒嘖嘖稱讚,唯獨蘇向楠在短暫端詳女兒後,立刻把孩子交給了母親,自己轉身又站回手術室門口,保持著原來的姿勢,一動不動。
二十分鐘後,手術室的門再次開啟,蕭蕭被推了出來。她的臉色有些蒼白,麻藥還沒完全退去,眼神有些迷濛,但看到蘇向楠的第一眼,嘴角便微微揚了起來。
蘇向楠一個健步衝上前,緊緊握住她的手,嘴唇翕動了幾下,千言萬語堵在喉頭,最後一個字也沒說出來,只是把那隻手貼在臉頰邊,用力地。無聲地握著。
蕭蕭輕輕回握了一下,啞著嗓子問:“孩子呢?”蘇向楠這才像剛想起來似的,聲音帶著壓抑後的沙啞:“都好,都好,特別健康。你先別操心他們,好好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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