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鳳胎的出生,像一陣溫柔而又洶湧的潮水,徹底改變了這個家的節奏。原本的佈局早已捉襟見肘——公公婆婆自打兩個小生命呱呱墜地,便毅然決絕地從老宅搬了過來,說是要“貼身照顧”。
再加上趙姐白天黑夜地幫忙料理家務,還有精力旺盛的大福滿屋子撒歡,一百四十平的空間忽然變得像一隻塞得過滿的行李箱,每一次開關門都要小心翼翼,生怕碰到了什麼。
蕭蕭有次從浴室出來,差點被客廳地墊上橫七豎八的玩具絆倒,懷裡還抱著剛哄睡的小女兒暖暖。她踉蹌了一下,後背驚出一層薄汗,抬眼正對上蘇向楠同樣疲憊的目光。
夫妻倆相視苦笑,誰都沒說話,但心裡那根弦已經繃到了同一處。當天夜裡,等孩子們都沉沉睡去,兩人坐在陽臺上,就著小區路燈透進來的微光,認認真真地算了一筆賬。
“把之前那兩套房子賣掉吧。”蕭蕭率先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怕吵醒臥室裡的老人,“咱們是不可能再回去了,都空著也是空著。然後再從附近買一處,方便爸爸媽媽往返的。”
蘇向楠點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沿,“我也是這麼想的。咱們一家人住在一起,確實有些擠。以後孩子慢慢大了,也需要自己的獨立空間,再買一套也是可以。”
主意一定,第二天一早蕭蕭就撥通了李晴的電話。那兩套房子的售賣,只能委託給她。一是她帶人看房方便,二是她的人脈也廣。
李晴聽說他們要將那兩套房子出售時,有些不解:“好好的,為什麼要賣啊?即使你們不回來了,也可以租出去啊?”
蕭蕭跟她說了一下這邊的情況:“兩個小的出生後,你舅媽他們也從療養區搬了出來,要幫她照顧三個孩子。一百多平的房子,就不夠住了。我和蘇向楠決定,在附近給他們再買一處,手裡的錢不太夠,所以想將那兩套賣掉。”
李晴也知道他們的情況,也就沒再說什麼,直接打包票:“你們的那兩套房子,地段好,不愁賣,包在我身上。”
那邊的房子找著買家,這邊蕭蕭和蘇向楠週末也開始看房子。說來也巧,他們隔壁單元的房子恰好掛出了出售的牌子。夫妻二人一打聽,原來的屋主要去外地發展,手裡的這套房子就處理掉了。房主的意思,最好是現金結算。
蕭蕭心裡一緊,全款意味著他們得先賣掉舊房才能湊齊,時間銜接要天衣無縫。她把這個顧慮跟蘇向楠說了,蘇向楠沉吟片刻,拍板:“我們先付定金,半個月時間一定付全款。”
接下來的半個月,蕭蕭則天天跟李晴通電話,應付買家看房。公公婆婆看在眼裡,急在心頭,多次提出要拿出他們的養老積蓄來墊付差價,都被蕭蕭溫柔地擋了回去。
直到所有手續落定,新房鑰匙拿到手的那天傍晚,婆婆終於憋不住了,板著臉把蕭蕭拉到廚房:“你倆這是幹什麼?我們老兩口的錢早晚不都是你們的?非要這麼生分,是不是嫌我們礙事?”說著說著,竟掉了淚。
蕭蕭趕緊把婆婆攬進懷裡,像哄孩子似的拍她的背:“媽,您這是說的哪裡話!我們不用您二老的錢,是因為您和爸的健康就是咱家最大的財富。您想想,三個孩子往後上學。學特長。出去見世面,哪一樣不得花錢?到時候我肯定第一個找您張口,您可別躲著我就行!”
婆婆被她逗得破涕為笑,拿手指點了點她的額頭:“就你嘴甜!”一旁的蘇向楠適時遞過來新房設計圖,上面已經用紅筆圈出了幾個重點區域,公公湊過來一看,眼睛亮了:“這個院子,能留塊空地給孩子玩嗎?搭個沙坑,小孩子都喜歡。”
蕭蕭毫不猶豫地答應:“爸,您怎麼設計都行,我巴不得他們滿身是泥呢,那樣才像童年。”
裝修方案最終完全按照老人的審美來走:深胡桃木色的地板,淺米色的牆面,客廳擺一張寬大的布藝沙發,旁邊配一把公公喜歡的躺椅;廚房做了開放式,安了婆婆心心念唸的大雙開門冰箱;臥室的窗簾選了遮光性極好的棉麻質地,只為讓老人睡個安穩覺。
而院子裡,除了鋪滿防滑地磚的通道,果然在西南角搭起了一座原木色的防腐木棚架,頂上覆著可伸縮的遮陽布,底下挖了一個規整的沙坑,四周用圓潤的鵝卵石鑲邊。
房子裝修好後,兩個院子完全打通,蘇澤蕭是第一個衝進新院子的。他繞著沙坑跑了三圈,回頭衝著蕭蕭喊:“媽媽!這是我的城堡嗎?”蕭蕭蹲下來,幫他摘下衣領上一片落葉:“是你們三個人的城堡,你是哥哥,要當國王。”
五歲的蘇澤蕭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但很快就被沙坑吸引,整個人撲進去打起滾來。細軟的沙子鑽進頭髮。耳朵。衣領,他全然不顧,只是咯咯地笑。
然而,沙坑帶來的快樂,並不能完全消解蘇澤蕭心底那絲不易察覺的落寞。
龍鳳胎蘇澤林和蘇暖暖佔據了大人絕大部分的注意力:餵奶。拍嗝。換尿布。哄睡。做撫觸......每一項都是精細活,容不得半點馬虎。
蕭蕭有時候一上午都顧不上跟大兒子說一句完整的話,等終於把兩個小的哄睡著,抬起頭,卻發現蘇澤蕭一個人坐在客廳角落的懶人沙發上,抱著一本翻爛了的繪本,眼睛卻直直望著窗外。
起初蕭蕭只是笑著摸摸他的頭:“阿澤,去看會兒動畫片吧。”她以為孩子只是無聊。可接連幾天,她注意到每當爺爺奶奶或者自己和蘇向楠圍著雙胞胎逗樂時,蘇澤蕭就會悄悄退後幾步,坐到距離更遠的地方,甚至故意扭過頭去,用手指堵住耳朵。
有一次,蕭蕭給暖暖換尿布,隨口誇了句“暖暖真乖,不哭不鬧”,蘇澤蕭突然從沙發那邊悶悶地問:“媽媽,你是更愛我,還是更愛弟弟妹妹?”聲音小得像蚊子哼,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砸在蕭蕭心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