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輛從加油站出來，張果強一腳油門把車轟上縣道。雨還在下，雨刮器開到最快，還是刮不乾淨擋風玻璃上的雨水。車前燈照出去，白茫茫一片雨幕，路面反著水光，看不清車道線。車速提不起來，輪胎碾著積水，車身時不時飄一下。
周向陽坐在副駕，視線從後視鏡上收回來，加油站方向沒有人追出來：“快開，能跑多快跑多快。”
張果強應了一聲，油門往下壓了壓。縣道上的積水越來越深，車速剛到四十，車輪碾進一片深水，車身猛地一偏。他趕緊穩住方向，腳下收了點油。雨大得看不清路，車速只跑到三十上下。
半個小時過去，才跑出去十幾公里地，雨一點兒沒見小。張果強盯著前面的路，說了一句：“不行了，前邊路全淹了，看不見路。”
周向陽沉默了兩秒，往窗外看了一眼，縣道兩邊的莊稼地全泡在水裡，前面路面上橫著一片反光，不知道是積水還是路斷了。他說：“下路，繞一下，從高點的土路走。”
張果強打了一把方向，車子從縣道岔口拐下去。土路比縣道還窄，路面上全是稀泥，車輪一軋上去就往下陷。車速降到十幾，車身一下一下地往下沉。
走了不到三里地，車頭猛地往下一栽，前輪陷進泥坑裡了。張果強趕緊換擋轟油，發動機吼了一聲，車沒動，後輪跟著陷了進去。輪胎在泥裡空轉，泥點噼裡啪啦甩在車門上。
張果強鬆開油門，回頭看了一眼車尾：“下去推一把。”
周向陽推開車門，腳踩下去，泥漿沒過腳踝，鞋底陷進泥裡拔不出來。韓壘和鄧永梁也從兩側下來。三個人繞到車尾，泥漿沒到腳踝，每一步都要使勁把腳拔出來。
周向陽彎腰，掌心貼住車後備箱上：“果強，掛擋，慢松離合，別猛轟。”
張果強掛上一擋，腳搭在油門上，慢慢松離合。車輪慢慢轉起來，捲起底下的稀泥，泥漿開始往車尾甩。
“推——”
三個人腰身一沉，胳膊頂住車身，腳掌蹬進泥裡。車輪在泥裡越轉越快，泥漿從車輪底下翻湧上來，甩在三人的身上。鄧永梁站在最外側，泥水甩的他頭臉上都是，身上糊了一層稀泥。他罵了一聲，沒鬆手。
“再來一下。”周向陽咬著牙。
張果強給了點油，車輪猛地一抓，帶起更大一團泥漿，直接甩在三人胸口和臉上。鄧永梁偏頭晚了半拍，半邊臉被泥糊住，眼睛睜不開。韓壘咬著牙，泥水順著臉和脖頸灌進衣領。車身晃了一下，慢慢地從泥坑裡拱出來，車輪壓上硬一點的泥面，往前竄了一米。
“出來了。”周向陽喊了一聲。
張果強一腳踩住剎車。三個人站在泥地裡喘氣，從頭到腳糊滿了泥漿。鄧永梁抬手抹了把臉，抹下來半掌心黃泥，甩在地上。他呸了一口，嘴裡也有泥。
上車，繼續往前走。土路越走越軟，又走了不到一里地，前輪再次往下一沉，緊接著後輪也跟著陷了進去。張果強轟了兩腳油，車輪在泥裡越轉越深，底盤貼住泥面，卡死了。
“別轟了。”周向陽說。
三個人又下了車，繞到車尾。這次陷得更深，後輪大半截埋在泥裡，排氣管都快挨著泥面了。周向陽彎腰看了一眼車輪，泥漿已經把輪圈糊滿了，根本咬不住地面。
“掛擋，慢松離合，再試一把。”周向陽說。
張果強掛擋松離合，車輪慢慢轉起來，捲起底下的泥漿。三個人頂住車身，拼力往前推。車輪轉了三四圈，雜草和碎磚全被卷沒了，車身連晃都沒晃一下。韓壘直起身，喘著粗氣，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推不動，陷死了。”
周向陽鬆了手，看了一眼四周。百十米外路邊有一座破屋，屋頂塌了一角，牆還立著，門板只剩半扇掛在門框上。
“先進去躲雨。”周向陽說。
四個人踩著泥漿往破屋走。腳下的泥吸著鞋底，每一步都要用力拔出來。進了屋，屋簷還在往下滴水，地面是夯土的，靠牆角還能站人。屋頂破洞漏下來的雨水在地上砸出一個小水坑，滴答滴答的。
四個人站著，身上的泥水順著衣襬褲腳往下淌，地面上很快就洇出一片深色水痕。鄧永梁把褂子脫下來，雙手攥緊擰了一把，泥水嘩嘩滴落。他擰完又抖了兩下，褂子還是溼透的。韓壘把槍從腰後抽出來，拆開，用乾布條擦槍管裡的水汽。周向陽站在門口，看著外面的雨勢，沒說話。
等了一會，雨慢慢小了。韓壘走到門口看了一眼：“雨小了。走吧。”
四個人再次回到車邊。韓壘又扯了幾把溼草和碎磚，周向陽和鄧永亮在玉米地拔了幾抱玉米秸，墊在車輪底下。張果強坐回駕駛位，擰鑰匙打火，掛擋。三個人站到車尾，腰身彎下去，胳膊撐住車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