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條巷道直通後街開闊空地,盡頭就是潁河河堤,堤南邊是一條鄉間土路橫穿而過,路面被農機碾出車轍,通暢無遮擋,路邊還有麥秸垛可臨時隱蔽。鄧永梁站在巷口回望,視角完全避開代銷點正門,從後巷土路撤離,能避開主街人流,不聲不響離開案發區域。
他沿路往返排查,路面無積水深坑、無障礙,村內巷子兩邊沒住家窗戶,退路、視野、路況、隱蔽性全都符合要求。確認無誤後,他即刻返程。
返程路上日頭已偏西,晚風裹挾著餘熱,依舊悶熱難耐。鄧永梁的大腿根被破舊車座磨得發紅發燙,每蹬一圈都扯著皮肉生疼。他實在扛不住,中途停了兩次,一次彎腰揉搓酸脹膝蓋,一次蹲在路邊歇腳緩氣,短暫歇息後,又咬牙再次騎車趕路。
天黑一會,鄧永梁蹬車趕回廢棄磚窯,老舊鏈條一路嘎吱作響。窯內光線昏暗,煤油燈芯燃著極小的火苗,光影忽明忽暗。
鄧永梁進窯時,車身鏈條的嘎吱聲先一步傳進洞裡。韓壘手裡擦槍的動作沒停,眼皮輕輕抬了一下,快速掃了他滿身風塵、疲憊狼狽的模樣,隨即又垂眸低頭,繼續擦槍。
周向陽坐在磚上抽菸,張果強蹲在一旁規整撬鎖工具,金屬輕響細碎。
鄧永梁端起豁口搪瓷碗,大口灌下半碗涼水,抹掉嘴角水漬,快速彙報踩點情況。
“街頭代銷點裡就一個老頭守店,晚上九點之後就剩他自己。櫃檯底下有鐵皮錢箱,掛鎖挺小,容易撬開。店東邊有個窄巷直通北邊潁河河堤,河堤南邊有個東西向土路,退路通暢安全。”
韓壘在鄧永梁報出“窄巷直通河堤”的瞬間,微微抬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緊接著低頭繼續擦手中的槍,動作沉穩利落。
他自認踩點周全,落實的清楚。
周向陽掐滅菸蒂,神色沉穩,接連問兩個核心問題:“窄巷土路底子硬不硬?巷道周邊有沒有住戶、住戶家裡有沒有看家狗?”
鄧永梁嘴唇微張,想隨口找兩句說辭糊弄過去,可話到嘴邊,半句也說不出來。
沉默兩秒,他底氣不足低聲回道:“窄巷兩邊有幾戶住家,有沒有狗我沒注意。”
窯洞裡瞬間陷入死寂,只剩煤油燈芯燃燒的細微噼啪聲響。鄧永梁僵在原地,雙手垂在褲縫,指尖不自覺輕輕搓動,渾身透著侷促。
周向陽沒有動怒。他心裡權衡利弊:鄧永梁踩點永遠只盯目標,只看“能不能搶到手”,從來不想“搶完能不能活著撤走”。一間老街代銷點,錢箱裡頂多千八百塊,油水有限,根本不值得冒險。前幾次作案有漏洞,都是細節疏漏。
他當即安排:“店面條件達標,目標可行,但退路漏洞太多,不能貿然動手。明天韓壘單獨再去看看,把路面土質、周邊住戶、夜間狗叫、路人動靜全部摸清,核實無誤了再定作案時間。”
韓壘沒抬頭,擦槍的動作微微停頓半秒,無聲應下這項任務。
鄧永梁站在一旁滿心不服,覺得自己往返一百多公里忙活一天,頂烈日、費體力,結果還要去二次看,純屬多此一舉。但他不敢當眾頂撞周向陽,只能壓下心裡所有不滿,默默走到窯洞內側,躺在乾草鋪蓋上,背對眾人閉目休息。
可他根本睡不著,身下乾草粗糙乾澀,翻身就發出細碎沙沙聲響。他翻來覆去折騰不停,最後睜著眼盯著窯頂透光的窟窿,巴掌大的夜空懸在斜上方,微弱光線晃得人眼暈。
他閉上眼,腦子裡卻飛速盤算著收益:小掛鎖一撬就斷,櫃檯抽屜必定還有零錢,店主年紀大,又是一個人,店裡沒監控,進去不會被阻攔,這筆買賣怎麼算都穩賺不賠,越想越睡不著,越想越躁動。
另一邊,韓壘聽完安排,全程沉默。他把手槍組合到一起裝進帆布包,又檢查其它的工具,將麻繩完整展開、反覆檢視,確認無磨損,隨後對摺三次,穩穩塞進工具包最底層。又將手套翻面檢查裡外,確認無開線、無破損,才規整疊好放回包內,將新撬棍拿起來看了一眼,裝進包裡,拉緊拉鍊。
收拾妥當,他到外面方便了下,轉身回到窯洞。
路過鄧永梁鋪位時腳步微頓,鼻尖清晰捕捉到他褲腿上沾染的淡淡菸絲味,正是便利店裡售賣的平價香菸味道。那味道滲透性極強,沾在布料上極難消散,風吹一夜也散不乾淨。他沒聲張、沒提醒,默默記牢這個致命痕跡隱患,心裡打定主意,這件衣服近期絕對不能再穿。
夜色漸沉,野地風聲簌簌。周向陽走出窯洞望了眼暗沉夜空,烏雲遮月,視野昏暗。回到窯內,他湊到韓壘身邊壓低叮囑:“白天安靜不代表夜裡安穩,不叫的狗最致命。退路所有夜間隱患,必須蹲點核實清楚。”
韓壘微微點頭,沉聲應道:“中。”
這一字落地,窯洞裡徹底安靜下來,再無人言語。有人在乾草鋪上輕輕翻身,動靜轉瞬即逝。周向陽退回原位坐下,背靠磚牆,目光沉沉落在窯口暗處。煤油燈火苗輕輕晃動,映得四人身影忽明忽暗,整片廢棄窯洞沉寂無聲,只待明日落實結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