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來一回,問題越來越細,幾個原本信心十足的人漸漸都皺起了眉。
王令坐在後面聽著,也越聽越覺得有意思,這才是會講該有的樣子,古人能考中舉人的也沒有傻子。
不是誰背一段聖賢書便算贏,因為真正的災情從來不會按照策論標準答案來。
書上可以一句“開倉賑民”便帶過去,可真落到地方,倉裡究竟有幾石糧,城外究竟有多少張嘴,一輛糧車一天能走多遠,這些才是真正能把人逼瘋的問題。
又過了一陣,最開始出題的那名江南士子終於重新站了出來。
此人名叫沈斐章,二十六歲,蘇州府舉人,也是此次崇文書院入京士子中真正領頭之人。
與方才那個嘴欠的林鶴然不同,沈斐章從始至終都沒說過王令一句,甚至顧文禮發火時,他還主動讓林鶴然閉了嘴。
可等前面幾種辦法都講得差不多以後,他才緩緩開口。
“諸位方才所言,各有可取之處。不過學生以為,地方既已無財,最要緊的便是先節流,再設法撐過最急的這兩三個月。”
“除基本賑糧以外,一切非必要工役暫停,地方官署開支減半,各項不急之用全部裁撤。”
“再由官府出面,請富戶捐糧,寺觀出粟,地方士紳共同承擔一部分賑務。至於流民,則先編保登記,壯者協助守城、搬糧,老幼集中賑濟。”
“如此雖不能徹底解決,卻至少能將一地有限的錢糧儘量多撐些時日,等朝廷賑糧抵達。”
這番話說完,不少人都點了點頭,連王令也跟著點了一下。
至少不是隻會喊開倉,知道災時先保最要緊的開支,也知道分流勞動力,在這個時代已經算不錯了。
沈斐章顯然也看見了王令點頭,他停了一下,忽然將目光投了過來。
“不過……學生剛才一直在想另一件事。”他對著王令拱了拱手,語氣依舊客氣。
“聽聞王同窗這些時日於商賈錢糧一道頗有心得,先有茅臺,後有蜂窩煤,前些日子又獻義券之法,協助戶部為遼東籌餉。”
“如今國子監門前,更有陛下御賜‘經世致用’四字……”
來了,王令心裡嘆了口氣,果然還是躲不過去。
堂內不少京中學子一下坐直了,原本還有些發睏的人也精神了。
沈斐章繼續道:“既然王同窗親自經手過錢糧實務,學生倒真想請教一句。”
“若地方無財、倉中缺糧,又有數萬流民需要安置,這錢……究竟該從哪裡生出來?”
一句話落下,所有目光齊刷刷落到王令身上。
王令嘴角抽了一下,順帶著看了顧文禮一眼。
顧文禮卻端坐在那裡,甚至還朝他輕輕抬了抬下巴。
意思很明顯,別慫,我看好你,給我狠狠幹他丫的!
當然,後面那句“狠狠幹他丫的”,純屬王令自己補的。
不過他心裡雖然有些無奈,卻也沒真覺得為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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