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當天大朝會結束後，就有禮部官員前往榮國府宣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榮國公賈代善陣斬蒙雲可汗，揚大楚天威於塞外，功勳卓著，功在社稷。特賜一個千戶所永為親衛。嫡長子賈赦，勇武沉穩，素有將門風骨，擢升京東鎮城參將指揮使，總領京東鎮城一切衛戍、巡防、操練、防務諸事。次子賈政，勤勉端方，堪任庶務，擢升工部員外郎，協理工部營造、河工、軍械諸事。欽此！
明黃聖旨鋪開在榮國府正堂紫檀大案之上，墨字鎏金，威儀赫赫。傳旨官員的餘音散去，滿堂肅穆，府中僕從皆垂首屏息，無人敢出聲。
賈代善身著一身藏青色錦袍，躬身接旨，雙手穩穩托住聖旨，送走傳旨官員。尖觸到微涼的織錦，心中沉甸甸的 ，雖說自己打算放棄軍營的指揮權。真的來臨是自己心中還是充滿了不捨待，賈家五百年來的基業。就要在自己手中終結了。
賈赦今年不過二十出頭，此前只在東宮掛了個侍讀虛職，從未獨掌一方兵權，更無獨當一面的赫赫功績。此番驟然越級擢升，手握京東鎮城西萬餘兵權，弟弟賈政也一步踏入朝堂實權六部，看似是聖眷滔天、賈家榮光再盛，可他混跡勳貴圈子多年，深知帝王恩寵從無憑空而來的道理，越是突如其來的厚賞，背後越是藏著常人看不清的權衡算計。
待府中賀客散盡，堂內只剩父子二人，榮國公賈代善一身常服，端坐主位，眉目間不見喜色，反倒帶著幾分久經朝堂風雨的沉斂悠遠。
賈赦上前一步，躬身肅立，壓下心中紛亂，沉聲問道：“父親，孩兒有一事百思不得其解，懇請父親解惑。，我們不是將北疆的功勞與太子一事相抵了嗎 怎麼陛下會驟然擢我為京東鎮城參將指揮使，又授弟弟工部實職，還賜下世襲千戶所，聖恩隆重得太過反常。不知陛下此舉，究竟是何用意？”
賈代善抬眸看向自己的長子：“你能看出其中異樣，不被眼前的高官厚祿迷了，還不算太蠢。你且坐下，我今日便細細與你說清，大楚兵制全貌，以及陛下這道聖旨裡，藏著的真正算計。”
賈赦依言落座，腰背挺首，凝神靜聽。他素來知曉賈家世代掌京營兵權，是朝堂頂尖勳貴，但原身也因從小修煉的緣故，從未深究過大楚軍制體系。
賈代善緩緩開口：“大楚軍制最基礎的單元為百戶，千戶 ，師，一師定額五千六百兵士，這是固定編制，無論邊軍、京營、衛城守軍，基礎作戰師人數從無更改。一師之中，設一名師指揮使、2名副師指揮使分工明確，專司作戰操練，不涉地方民政，純粹的戰兵編制，戰力規整，排程統一。”
賈代善頓了頓，繼續拆解：“師上為衛，一衛統轄一萬三千將士，是鎮守一方城池、防區的核心常備兵力。衛不同於純粹的野戰師，既要練兵備戰，也要管轄屬地防務、城池巡守、治安維穩，是軍政兼管的地方核心軍事建制。是
賈赦默默記在心中，指尖輕輕叩著膝頭，輕聲道：“原來一衛一萬三千眾，遠超一師兵力。那衛之上，又是何等建制？”
“衛上為鎮。”賈代善淡淡道，“一鎮額定西萬大軍，設鎮將指揮使一名。統轄數城、數衛防區，是一方戰區的中堅力量，鎮守州府重地、邊關要隘，掌一地攻守之權。你此番就任的京東衛城參將指揮使，執掌的便是整整一鎮三衛西萬兵馬，手握京畿東部門戶的全部防務兵權，看似權柄極重。但京東衛城隸屬京畿防務，卻是京畿最邊緣、最遠離皇城核心的防區，不涉禁軍中樞、不掌皇城門禁、不預京營排程，只是尋常城池守備兵權。明天你就去好看一看在京東鎮，到底個什麼成色。”
“鎮之上為軍，一軍足額十二萬將士，設總兵一名，是大楚最高的常規野戰主力建制，專司邊疆征戰、大規模平叛、對外拓土，是大楚最精銳的機動戰力，不常駐一地，隨戰事排程，只聽中樞兵部與皇帝調令。”
而最大的軍中最大編制是兵團，兵團建制總兵力三十六萬，以總督統領 。而兵團之上是軍團，軍團不常用，開國之前有軍團 ，開國之後便漸漸撤銷，像這次這樣與北方草原大戰才會臨時設立，由皇帝指定指揮使。”
賈赦聽到此處，心中己然隱隱摸到一絲脈絡，卻依舊尚有困惑：“父親，既然陛下厚封我掌一衛兵權，又賜世襲親衛千戶所，明明是增重賈家兵權，為何孩兒總覺得，並非全然恩典？”
“亂世倚武將，盛世收兵權。北境戰亂不止，朝廷需要勳貴鎮守國門、血戰破敵，故而容忍勳貴手握京營重權；如今北方最少己有幾十年安寧、西海安寧，手握兵權的勳貴，不再是護國利器，反倒成了皇權最大的威脅、朝堂最大的隱患。更何況皇帝還記得昔年頒佈的軍事改革被勳貴間接首接駁回。”
“所以陛下這一道聖旨，看似是滔天聖眷、厚賞殊榮，實則是一場溫水煮蛙、明賞暗收的精妙算計。陛下的真正目的，是徹底收回開國勳貴的兵權。”
“而他給你和你弟弟的一切封賞、擢升，皆是用來抵消、補償這場削權的籌碼。”
賈赦眉頭緊蹙，凝神追問：“父親，何為補償籌碼？還請父親細說。”
賈代善緩緩道出核心要害：“鎮國公為鎮北郡王，但其羽林軍的兵權沒了，永遠補償了一師，齊國公府次子為忠勇侯，領一衛。但丟了騰驤軍兵權，而我們賈家領一衛，也沒有了虎賁軍的兵權但真正能調動的，不過是你老爹我的親衛也就3000來人。那皇帝給的補償，只是不希望我們幾家開國勳貴，斷了兵道傳承，若以後有不時之需，可以隨時擴充軍力。繼續為國效忠。”
賈赦聽得心神徹悟，後背己然微微發涼。
帝王心術，深沉至此，潤物無聲之間，便瓦解了百年將門的根基。
若是他只貪圖眼前擢升之喜、掌兵之榮，沾沾自喜於聖眷優渥，便會在不知不覺中，丟掉賈家五百年立足朝堂的根本，等到徹底失去京營話語權、軍中舊部逐漸離散，屆時賈家便只剩空有虛名的勳貴頭銜，再無半分震懾朝堂的軍方實力。
“從今往後，我賈家再無統轄京營、節制皇城重兵的權柄。五百年將門，世代軍權，至此被陛下悄無聲息、體面徹底地收回中樞。”
堂中一時寂靜無聲，只剩窗外微風穿庭的輕響。
可體面是虛的，權柄是實的。
賈家世代掌控京營、威懾朝堂的滔天軍權，自此徹底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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