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虎的話語像淬了毒的冰錐，狠狠扎進蘇晚的心底，刺破了她半年來苦苦支撐的所有尊嚴與期盼。
她是陸崢的妻子，是忠良之婦。夫君一生戎馬，戍守國門，從未愧對家國、愧對百姓。生前清正廉潔，死後馬革難歸，到頭來，他用性命守護的國家，容不下他的妻兒，他用熱血護住的安寧，養出欺凌遺孤寡母的惡徒。
“我夫君……為國戰死，血染疆場……”蘇晚渾身顫抖，淚水洶湧而出，嘶啞的聲音帶著極致的悲憤與絕望，“他為大楚守土，拋妻棄子，埋骨關外……朝廷許諾撫卹，分文未到，我們母子三人半年苟活，受盡苦楚，從未佔過半分便宜……你們怎能如此辱他！怎能如此欺辱忠良遺屬！”
她積壓半年的委屈、悲憤、冤屈，在這一刻盡數爆發。病弱的軀體劇烈顫抖，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淚，字字泣血，聲聲悲涼。
八歲的陸念安見母親落淚，小小的身子擋在床前，鼓起全部勇氣，抬頭瞪著眼前的惡人，聲音帶著孩童的哽咽與倔強：“不准你們罵我爹爹！我爹爹是英雄！是保家衛國的英雄！你們是壞人！”
孩童純粹的赤誠，落在這群心黑如墨、毫無良知的惡徒眼中，只顯得可笑又礙眼。
周虎眼底兇光更盛，伸手一把揪住小男孩單薄的肩頭，力道兇狠，狠狠一推。
“小小孽種，也敢跟老子頂嘴？”
陸念安身形單薄，根本扛不住成年壯漢的力道，瞬間被推倒在地，重重摔在冰冷堅硬的泥土地上。額頭磕在破損的石磚上，瞬間紅腫一片，滲出血絲。
“安安！”蘇晚目眥欲裂，心痛如絞，掙扎著想起身，卻渾身無力，只能徒勞地伸出手，淒厲哭喊。
一歲的陸念歸嚇得哭聲更大，縮在母親懷裡，瑟瑟發抖。
陸念安摔在地上，額頭劇痛，渾身冰涼，卻咬著牙不肯哭出聲，只是紅著眼睛，死死盯著周虎，眼底藏著不甘與恨意。
“英雄？”周虎俯身，居高臨下地睨著地上的孩童，滿臉鄙夷不屑，“什麼狗屁英雄？死了的廢物而己！活著不能護家，死了還要拖累妻兒，最是無用！在這京東鎮城，活著的拳頭，才是道理！死了的忠骨，一文不值！”
這番話，徹底撕碎了大楚所謂的忠勇道義，撕開了衛城最骯髒黑暗的底色。
身後一個痞子上前，抬腳就要去踩踏地上的陸念安，嬉笑道：“虎哥，這臭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好好教訓一頓，讓他知道規矩！省得以後不知敬畏！”
“住手！你們不準打我兒子！”蘇晚拼命掙扎，咳喘不止，心口劇痛，眼前陣陣發黑，“我夫君為國捐軀，朝廷有律，善待遺屬！你們這般欺凌孤寡、貪墨撫卹、為非作歹，就不怕遭天譴？不怕官府追責嗎！”
“官府？追責？”周虎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放肆大笑，笑聲充斥著整間小屋，滿是猖狂無畏，“蘇娘子，你怕是病糊塗了！你去問問這京東鎮城的官府，誰敢管我？誰願管我？”
他湊近床前，壓低聲音，語氣陰狠首白，毫不遮掩：“實話告訴你，衛所的校尉、衙門的差役，哪個沒拿過我們的好處？剋扣的撫卹，我們分一半，官吏拿一半！官匪一家，上下串通，這外城的天，就是我們的天！”
“你想告官？無處可告！你想陳情？無人願聽！”
“別說欺負你們幾個孤兒寡母，就算今日將你們活活打死，不過是打死幾條狗 ，是沒有人會過問，也沒有人會為你們追責的！”
赤裸裸的真相，冰冷殘酷，碾碎了蘇晚最後一絲希望。
她半年來苦苦等待的公道、期盼的清明，從來都是一場泡影。
不是朝廷無律，不是上蒼無眼，是這鎮城從上到下，徹底爛透了。
官吏貪婪，兵痞墮落，惡徒橫行，黑白顛倒。忠良無人敬，惡徒無人懲，孤寡無人憐。
大楚的律法，護權貴、護貪官、護惡匪，唯獨不護為國死難的忠魂，不護走投無路的遺孤寡母。
蘇晚心口一陣劇烈的絞痛，喉頭一甜，一口腥血險些噴湧而出。她死死咬住牙關，硬生生嚥下滿口血腥，淚水無聲滾落，打溼了破舊的被褥。
半年熬煎，一朝夢碎。
原來她守的忠烈、盼的公道、等的生機，從頭到尾，都是一場自欺欺人的虛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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