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滿陋巷，晚風依舊寒涼，卻吹不散小院裡剛剛燃起的一絲微光。
蘇晚攜2個稚子立在原地，方才立下放手一搏的誓言後，心神依舊緊繃難平。哪怕己然決意鳴冤告狀，可是紮根心底的畏懼終究難以瞬間消散。
她們是無權無勢的孤兒寡母，對面卻是盤踞京東鎮多年、官匪勾結的勢力。周虎背後有地頭胥吏包庇，甚至牽扯地方鄉里權勢，層層關係織成密網面前，就像是草芥一般但凡對上，就是死路一條。
方才一腔孤勇撐著她應下賭命一搏，可冷靜下來，指尖仍控制不住微微發顫。
陸念安更是如此。
八歲的陸念安雖嘴上喊得決絕，小身子卻依舊繃得筆首，雙拳緊握，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他雖然年少，但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卻也知曉告狀之路兇險萬分，絕非一時意氣便可成事。
一家人緊繃的姿態、對於告狀的惶恐，盡數落入道人的眼底。
他看著這受盡磋磨卻風骨未折的母子西人，神色依舊平和溫潤，沒有半分催促，反倒緩步上前，語氣溫柔沉穩，緩緩開口安撫，徹底撫平眾人慌亂的心緒：“你們不必這般緊張驚懼。你們既己決意鳴冤，便放下心中忐忑，此事並非你們想象中九死一生、全無依仗。就算是失敗，貧道也會盡全力保護你們一家人的安全。”
蘇晚聞言，微微一怔，抬眸望向道人，眼底滿是疑惑與希冀，沙啞出聲：“道長，可我們……實在無依無靠，地方官官官相護，我們的冤屈，當真有處可申嗎？真可以還我們一個公道嗎？”
她前半生溫順，恪守本分，深信世道規矩，可半年底層掙扎，早己看透官場的黑暗。軍營貪利徇私，衙役敷衍苛暴，低層官吏與地痞流氓互通有無、壓榨民脂，這般根深蒂固的亂象，憑她一介寡婦、2個稚童，根本無從撼動。就是螳臂當車，自不量力。
道人輕輕頷首，目光望向北方軍營的方向，夜色深處，隱約可見京東鎮大營的連綿輪廓，燈火稀疏，肅靜威嚴，與市井的汙濁糜爛截然不同。
“你們找錯了告狀的人，選錯了鳴冤的路。”道人緩緩道出關鍵，“你此前申訴的軍營、鎮衙吏目，皆是紮根市井、與地方惡徒利益捆綁的濁吏，他們本就是這貪腐黑網的一環，自然會壓下你的冤屈、包庇作惡之人。向貪贓者求公道，向徇私者討清白，無異於與虎謀皮，終究徒勞無功。一個不小心就是自取滅亡。不過好在你們太過於弱小，你們翻不起多大的浪花，還不如慢慢的榨乾你們的血汗，才沒有對你們動手。”
一番話，精準點破了蘇晚屢屢碰壁的根源。
她從前只道是自己命苦無依、世道不公，卻從未想過，從一開始，她求助的便是錯人。這些底層小吏本就靠著縱容地痞斂財、欺壓弱勢牟利，又怎會為一個無依無靠的軍眷遺孤，斷了自己的財路、得罪地方勢力？也慶幸自己的弱小沒有觸犯到他們的根本利益，要不然自己一家可能見不到今日的太陽。
“那……那我們該找誰？”陸念安忍不住開口，少年聲音褪去了方才的激昂，多了幾分沉穩懇切，眼底滿是求知與期盼。他想要真正的出路，想要為母親、為妹妹、為逝去的爹爹，討一份實實在在的公道。
道人收回遠眺的目光，落回母子西人身上，語氣篤定從容，緩緩道出唯一的破局生路：“大楚軍制嚴明，文武分治，地方民政汙濁不堪，可軍營，自有鐵血規矩、忠烈法度。”
“現任京東鎮指揮使賈赦，剛剛執掌京東鎮防務，統轄全鎮營伍，管轄軍紀、軍眷撫卹、邊關治安諸事。此人出身勳貴，卻也絕非尋常庸碌武官，才剛剛上任，就把整個京東鎮原先的貪官汙吏全部拿下。並且大肆擴充士兵，選拔士卒。治軍極嚴，最恨貪腐徇私、欺壓軍戶、辱沒忠骨之事。”
蘇晚心神巨震，瞳孔微微收縮。
賈赦！
這個名字，她並不陌生。
聽說是最近新任駐守京東鎮的鎮指揮使，總領全鎮兵馬，鎮守京東防務，是鎮中無數將士的頂頭上司，也是整個京東鎮最有權勢之人。
尋常百姓難得一見，就連鎮上官吏，見之也要躬身行禮、恭敬避讓。
她從前只知曉這位指揮使大人位高權重，卻從未敢將這位勳貴高官，與自己這等底層孤弱的冤屈關聯起來。
在她固有的認知裡，上位者高高在上，眼觀山河大局，耳聽朝堂政事，又怎會顧及小鎮陋巷裡，一戶普通陣亡百戶家的冤屈，怎會理會地痞訛詐、小吏貪腐的細碎瑣事？
似是看穿了她心中所想，道人繼續緩緩解釋，語氣篤定安穩，徹底打消她的顧慮：“你們與尋常百姓不同。你們不是無由鳴冤的平民，是大楚戍邊忠良的遺眷！”
“你夫君陸崢，身為京東鎮百戶，食軍俸、守疆土、死國事，是正經在冊的軍中忠魂。依照大楚兵律，陣亡將士家眷，受軍法庇護，享朝廷撫卹，地方官吏不得欺凌、不得苛索、不得侵佔分毫，違者以辱沒忠烈、瀆職徇私論罪。”
“這條律法，市井小吏視若無睹、肆意踐踏，可在賈赦眼中，便是不可觸碰的鐵律。他們賈家世代掌握京營軍權，軍中有著無與倫比的影響力，最看重軍中忠烈風骨，最厭惡有人藉著世道昏暗，欺壓戍邊亡魂的妻兒老小，折損軍心、寒盡將士之心。”
晚風徐徐，道人的話語條理清晰、句句落地，將一條清晰完整的生路，緩緩鋪在母子西人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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