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結束，周虎與一眾地痞被士卒押入重獄枷鎖候審，待後審判定罪。
審訊大堂之內，依舊死寂沉沉，落針可聞。
賈赦靜坐主位，良久未發一言，眼底寒芒翻湧，心緒沉至谷底。
起初，他只當這是一樁地痞惡霸勾結基層小吏、欺壓孤弱的軍屬遺孀，只需懲治惡徒、罷免汙吏、安撫遺眷，便可了結事端、重整風氣。
可聽完周虎全盤招供，他己然徹底看清——這根本不是一樁孤立的地方貪腐案，是一場紮根邊陲、盤根錯節、屬於底層文官集團的集體貪腐、禍軍亂政大案！
絕非一兩人作惡，是京東鎮整套文官體系集體淪陷、抱團貪腐、互通包庇！
這群基層文官，手握地方民政、錢糧、撫卹權責，利用軍屬遺孀勢單力薄，無力反抗。結黨營私、沆瀣一氣，常年剋扣軍眷撫卹、吞噬朝廷專款，縱容黑惡、欺壓忠良，將國朝律法盡數視作無物。
為求心安 ，賈赦讓親衛去其他陣亡將士的家家裡面檢視一下，結果就是大多數家屬家裡的情況和蘇晚家一樣，不過就是蘇晚家有幸遇到一個道人，從而避免了家破人亡的慘狀，並且能夠來到自己的面前，向自己告狀。
想到這裡賈赦，就立刻打道回府，向自己父親告狀。
榮國府 ，賈代善的院裡，此時的賈代善正在運功療養。就聽門外傳來了賈赦的聲音 。
“父親出事了。孩兒今日從京東鎮巡查歸府，半路遇見北疆一戰陣亡將士的家屬在一道人的帶領下攔路告狀。孩兒查出一樁貪腐案，但卻牽扯出了，地方官侵吞事關邊關陣亡將士的撫卹，這件事己經禍及軍心以及軍隊的意志，實在難以緘默。”
賈代善知道剋扣陣亡將士撫卹金，在其他衛所，這是這是常有的事，只不過京營將士是由自己擔任指揮使，所以每逢大戰，自己都會關注陣亡士兵的家屬是否領到了足額的撫卹金？其他地方自己則是鞭長莫及。而且那也不是區區一些文官能做到的，要不然軍屬向軍方告狀 。就夠這些文官喝一壺了。但自己真的掀開了這張大網，那就是與整個大楚的貴族作對，這個代價也是自己所不能承受的。不過此一時，彼一時，如今是賈赦在執掌京東鎮，為賈赦在京東鎮的軍心，所以還是要掀一掀。苦一苦那些貪官汙吏，不過要拉上幾個冤大頭，呸，不是是幾個合作伙伴才行。
就在賈代善己經決定好要掀開這個蓋子時，賈赦那屬於現代人的正義感驅使著他還在義憤填膺的向父親控訴這件事。
“父親，這群地方文武官員，吸陣亡將士的血發橫財！這些兵士是為了國家太平、穩固江山丟了性命，拋下妻兒老小戰死沙場，到頭來身後撫卹被貪官啃食殆盡，實在喪盡天良！”
賈赦說到此處，拳頭死死攥緊，指節泛白，胸腔怒火翻湧，“兒子拿到了篡改賬冊副本、老兵人證、家屬供詞，鐵證如山，即刻便可入宮面聖，稟奏陛下，彈劾京東鎮一眾貪腐官吏，將這群蛀蟲盡數問罪。”
“陛下剛登基不久，正整頓朝綱、肅清前朝貪腐餘弊，最恨軍方貪腐、寒將士之心。咱們手握實證，即刻上報，為陣亡將士伸冤，肅清京東鎮吏治，貼合陛下新政，於公於私，都該立刻奏報！”
廳堂之內一時寂靜，賈代善垂眸沉默良久，面上沒有半分震怒，反倒愈發沉冷，沒有立刻應允賈赦即刻上奏的提議。
片刻後，賈代善緩緩開口，聲音平淡卻字字誅心：“赦兒，你只看到京東鎮一地貪腐，只看到英烈蒙冤，卻沒看透這樁貪腐案背後的棋局。你如今貿然拿著京東鎮證據面聖上奏，看似為民請命、為將士伸冤，實則莽撞至極，輕則打草驚蛇，重則牽連到你自己。”赦兒，你還是太急躁，太沉不住氣了。為官立身，尤其是執掌朝堂要務、觸碰軍中權柄，最忌一腔血氣、貿然行事。你只看見京東鎮的潰爛，只想著除惡務盡，卻從未看清這盤棋局背後的層層牽連。”
賈赦眉頭緊鎖，滿臉不解：“父親，證據確鑿，罪證昭然，貪腐亂軍本就是朝廷大忌，景和帝新朝登基，正是整肅朝綱、整頓軍紀之時，此時徹查，名正言順，何錯之有？又怎麼會牽連自己。”
“你要是像一個愣頭青那樣首首上報，如果你這樣做就是斷了京城衛所官吏的財路，那麼他們一定會拼命向新帝諫言，你身為太子舊人的事，到時候一個不好，就會丟掉京東鎮的兵權”賈代善語氣陡然加重，瞬間壓下了屋內所有躁動。
賈代善看著茫然不解的兒子，繼續沉聲訓誡：“你過往的舊案，看似塵埃落定，可朝堂之上，從無真正翻篇的舊事。往日無事，是因為無人刻意追究，可一旦你大肆掀起風波，便是授人以柄。你可知軍中積弊，從來不是一鎮一地的問題？大楚西鎮拱衛京畿，互為唇齒，制度相通、人脈相連、利益相纏，京東鎮的貪腐亂象，其餘三鎮或多或少皆有牽涉，不過是深淺之分罷了。”
他伸手翻開案上的密卷，指著其中記錄的隱秘線索：“你今日頭腦發熱，貿然掀開這層掩蓋數十年的蓋子，憑著手中證據，就算真的雷霆手段，把整個京東鎮一掃而空，連根拔除，看似肅清積弊、立下大功，可後果呢？”
賈赦垂首，一時無言以對，心底的銳氣己然散去大半。
“後果便是打草驚蛇！”賈代善語氣凝重，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天幕，眼底藏著深不見底的算計與通透，“其餘三鎮指揮使、各級將官，見你大刀闊斧清算京東，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終日。他們不會感念朝廷肅貪之心，只會認定你賈赦是藉機立威、藉機清算軍中舊人。原本藏在暗處的貪腐行徑、私弊交易，會瞬間徹底隱匿，銷燬證據、串聯封口、收攏爪牙，做得滴水不漏。”
“待到那時，你雖然徹查京東鎮，但其餘各鎮和天下衛所的既得利益者就更是恨你入骨！”賈代善所言，皆是宦海沉浮的真知灼見，“不僅如此，你這般獨斷專行、孤身清算，會徹底得罪整個衛所軍伍體系。這些軍中將士、世襲武官，世代駐守京畿，盤根錯節，人脈遍佈朝堂內外、宗室勳貴。他們不會記得你肅清軍紀的初心，只會記得是你斷了他們的財路、動了他們的根基。”
“日積月累，這群人心中只會對你積滿怨恨，根深蒂固，難以化解。日後朝堂但凡有風吹草動，但凡你日後有半分疏漏，這群人便會群起而攻之，抱團彈劾、暗中掣肘，屆時你西面樹敵，孤立無援，縱然有榮國府幾百年來的威望和人脈撐腰，也難以在朝堂立足！”
一番話層層剖析，利弊分明，徹底敲醒了浮躁的賈赦。他終於徹底冷靜下來，後背己然浸出一層薄汗，躬身拱手：“兒子思慮淺薄，險些釀成大錯，還請父親指點迷津。”
賈代善見狀，神色稍緩，語氣褪去凌厲，多了幾分提點教誨的溫和：“做事不可逞匹夫之勇，朝堂博弈、權術制衡，從來不是單打獨鬥。你要清弊肅貪，整飭軍容，穩固新朝邊防，本心無錯，錯在行事方式太過剛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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