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眼下並無睡意,方才與衛騁的對話,外祖父的家書,西北如今的局勢,以及更深處一些難以言說的情緒,在他心頭縈繞不去。
趙允承在榻上輾轉反側,最終輕嘆一聲,復又起身。
走到對面床頭,那裡放置著一個不起眼的木匣。
他開啟匣子,裡面並非什麼貴重之物,只是些零碎的小玩意兒。
有他前兩次在城內唯一那條還算熱鬧的街市上,精心挑選的一對憨態可掬的泥塑小馬,是準備送給妹妹寧安的。
有一柄造型古樸、未開刃的短匕模型,適合男孩子玩耍,是給弟弟趙允衍的。
有一串用北地特有的暖玉打磨的佛珠,色澤溫潤,想著皇祖母禮佛時可用。
還有一塊觸手生溫的暖手玉牌,樣式普通,但勝在實用,是給外祖母周氏的。
……
他的手指在這些物件上輕輕撫過,目光最終停留在一個以柔軟麂皮仔細包裹的小物件上。
他將其取出,揭開麂皮,裡面赫然是一塊鵝蛋大小、通體明黃,卻在燭光下隱隱透出橙色光暈的玉石。
石質細膩溫潤,顏色鮮亮卻不扎眼,彷彿內裡蘊著一團溫暖的火焰。
這是月前他偶遇一個被風雪所阻的西域商人時,從其手中買下的。
那商人操著生硬的官話,極力誇讚這是他們那裡極珍貴的寶石,具體是何材質,連那商人也說不清,只道是沙漠深處的神賜之物。
趙允承一見便覺喜歡,那溫暖明亮的色澤,讓他幾乎是瞬間便想到了母后。
當時便花了重金買下,趙允承心中盤算著,等下次押運軍糧的隊伍返程時,託人帶回京城,找能工巧匠打造成一件精美的首飾,或許能在年節時獻上,博她一笑。
可如今,軍糧被劫,一切計劃都被打亂,這塊美麗的石頭,也只能靜靜地躺在這匣子裡,不知何時才能送到它本該屬於的人手中。
想到母后,心中又是一陣複雜的悸動。
他合上麂皮,將玉石放回原處,又從匣子底層一個更小的錦盒中,翻出一封書信。
信紙已有些許磨損,顯然被反覆展閱過多次。
這是離京後兩個月,皇后寄來的。
信中的內容,他早已爛熟於心,此刻依舊忍不住就著昏暗的燭光,再次細細讀來。
信中皆是關切之語,囑咐他天寒添衣,飲食注意,保重身體。勉勵他用心學習,體會邊關艱辛,知曉將士不易。提醒他謹言慎行,莫要墜了天家威儀……
字跡端莊秀雅,言辭得體,充滿了身為皇后的規訓與身為母親的關懷,一切都顯得那麼合情合理,合乎規矩。
可不知為何,每次讀完,他心中總會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涼意,一種從心底透出的涼。
思緒,不由自主地飄遠了,飄回了那座金碧輝煌卻冰冷的汴京皇宮。








